「這種混雜燉煮的東方食物,根本上不了台面。」
主審評委查爾斯將純銀叉子扔在骨瓷餐盤上。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在安靜的評委室內突兀地響起。
查爾斯蔚藍色的眼睛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惡。
他身體向後仰去,將全身的重量壓在天鵝絨椅背上。
拉開與桌上那個中式燉盅的距離,如同躲避著某種骯髒的傳染源。
長條評委桌的中央,擺著一隻土褐色的粗陶燉盅。
沒有金箔的奢華點綴,沒有乾冰製造的繚繞霧氣。
粗糙的罐體表面還殘留著柴窯燒制時留下的不規則顆粒。
在一眾裝著分子料理的水晶器皿中,它顯得寒酸又落後。
「查爾斯先生的評價一針見血。」坐在右側的英國評委接過了話茬。
他拿起鋒利的銀刀,優雅地切開面前那份低溫慢煮的藍龍蝦。
半透明的蝦肉在璀璨的水晶燈光下,折射出誘人的微光。
「烹飪的最高境界,是尊重並保持每一種食材獨立的純粹原味。」
英國評委咀嚼著龍蝦肉,發出一聲陶醉的讚嘆。
「而華夏人只會把所有的東西扔進一口鍋里進行野蠻的破壞。」
另一位金髮女評委皺緊了眉頭,附和著點了點頭。
她戴著白色蕾絲手套的手抬起,在鼻子前厭惡地扇了扇風。
「魚翅、鮑魚、海參,這麼多名貴食材被混在一起熬成一鍋爛泥。」
「高溫的長時間熬煮,會把食材的細胞壁全盤擊碎。」
她冷哼一聲,「這是一種不懂得品鑑的暴殄天物。」
評委席上的交談聲沒有刻意壓低。
通過會展中心環繞的立體聲音響,清晰地傳遍了金碧輝煌的每一個角落。
無數的國際媒體架設著長槍短炮,鎂光燈如白晝般閃爍。
觀眾席第一排。
楚南梔猛地收緊了十指。
用力過猛,冷白皮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指甲死死陷入了掌心的嫩肉里。
尖銳的刺痛感傳來,她卻渾然不覺。
那雙冷艷的桃花眼死死盯著台上那些高高在上的洋人,胸腔里的怒火在瘋狂翻湧。
他們怎麼敢?
她清楚地記得,陳安為了這壇湯,守在灶台前整整三天三夜沒有合眼。
老母雞、豬筒骨、金華火腿、排骨。
四種底料在黑鐵鍋里用文火熬煮了四十八小時,才吊出一鍋清透如水的極品高湯。
海參、鮑魚、魚翅、乾貝、花膠。
每一種海味都要經過反覆的泡發、清洗、焯水,火候差一分則生,多一分則爛。
所有的心血,全部傾注在這個毫不起眼的粗陶罐子裡。
現在,這群傲慢的西方評委連蓋子都不願揭開。
就直接給華夏傳承了百年的心血定了死刑!
坐在她身旁的華夏餐飲協會會長趙德山,臉色漲得一片紫紅。
老人雙手死死摳著皮質座椅的扶手,骨節泛白。
嘴唇劇烈地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偏見!這是骨子裡的偏見!」
趙德山壓低聲音,嗓音裡帶著泣血的悲憤。
「歷屆交流會都是這樣,他們打心眼裡看不起中餐!」
「他們根本不肯花一秒鐘去懂中餐的魂!」
不遠處的備賽區。
幾位法國米其林主廚抱臂而立,冷眼看著評委席上的這一幕。
「看吧,那個砸鐵鍋的華夏人要出大洋相了。」
帶頭的金髮主廚嘲弄地勾起嘴角,蔚藍的眼底滿是幸災樂禍。
「評委們連看都不想多看一眼,他拿什麼贏我們的法式大餐?」
後台的開放式廚房裡,白熾燈光冷冽。
陳安穿著一塵不染的純白立領襯衫,站在水槽前。
他擰開黃銅水龍頭,冰涼刺骨的山泉水奔涌而出。
沖刷著他寬大有力的手掌,水流順著指縫滑落。
洗去指尖殘留的些許蔥姜氣味,他關掉水閥。
抽出一張乾淨的純白紙巾,慢條斯理地將指骨縫隙里的水漬一點點擦乾。
動作不緊不慢,透著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沉穩。
外面的評委席傳來的貶低與嘲諷,透過音響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
陳安的黑眸古井無波。
沒有被羞辱後的暴怒,也沒有一絲想要衝出去辯解的急躁。
他將擦過手的紙巾揉成一團,準確無誤地丟進腳邊的垃圾桶。
不懂火候的人,自然看不透那一鍋湯里藏著的時間與心血。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評委席上,查爾斯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他拿起了手邊的黑色粗頭打分筆,扯過那張代表著廚師命運的評分表。
他連裝模作樣地揭開那張封口荷葉的興趣都沒有。
「一道失敗的亂燉,沒有品嘗的必要。」
查爾斯拔下筆帽,黑色的筆尖抵在評分表的空白處。
墨水即將在紙面上暈染開來。
「我會給它打出本屆全球交流會的最低分,一分。」
大廳里的空氣驟然降至冰點。
趙德山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濁淚順著眼角滑落。
一旦這個一分落下,華夏餐飲界將在國際上永無翻身之日。
這不僅是陳安個人的恥辱,更是整個中華美食的滅頂之災。
楚南梔猛地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她已經準備衝上台去理論。
就在查爾斯的筆尖即將劃下數字的瞬間。
「砰!」
評委室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從外面猛地推開。
沉悶的撞擊聲打斷了查爾斯手裡的動作。
走廊里的冷風順著門縫倒灌進溫暖的評委室。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陳安邁開長腿,踏著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走入評委室。
純白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冷硬的鎖骨。
他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穩如山。
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的悶響帶著一種奇特的律動。
周圍的金髮安保人員下意識地想要阻攔。
卻被他周身散發出的冷厲氣場逼得連連後退,根本不敢伸出手。
「你是那個華夏廚師?」
查爾斯停下筆,眉頭皺成了一個死結。
「比賽有嚴格的規矩,廚師不能干擾評委打分。請你立刻出去。」
查爾斯握筆的手指微微發白。
他看著眼前這個面容冷峻的東方男人,心底莫名升起一絲心虛。
但他馬上用更大的怒火掩蓋了這份不安。
陳安沒有停下腳步。
他徑直走到長桌前,隔著半米的距離,停在那個粗陶燉盅面前。
深邃如夜的眼眸,冷冷掃過面前幾位高高在上的國際評委。
那目光如同開了刃的刀鋒,颳得幾人臉頰生疼。
「一道菜沒進嘴之前,任何評價都是廢話。」
陳安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壓。
「你這是在挑釁國際評委會的權威!」
英國評委拍案而起,怒視著陳安。
「我們吃過的頂級三星餐廳,比你見過的還要多!」
「保安!把他趕出去!」女評委尖銳的聲音劃破了大廳的寧靜。
「既然如此,那就睜大你們的眼睛看清楚。」
陳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他不再理會這些人的狂吠。
目光落在面前的粗陶燉盅上。
燉盅的口部,嚴絲合縫地密封著一張乾枯泛黃的陳年荷葉。
荷葉的邊緣,用粗糙的麻繩死死紮緊了一圈又一圈。
指尖觸碰到粗糙的陶罐表面。
罐體依舊滾燙,透著一種內斂的熾熱。
那根緊緊纏繞的麻繩,因為吸飽了水汽而變得緊繃。
長達數個小時的文火慢燉,所有的精氣神都被死死鎖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
一絲一毫的香氣都沒有外泄。
查爾斯冷笑出聲。
他倒要看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華夏年輕人,能從這個破土罐子裡變出什麼魔法來。
陳安面無表情地走上評委席。他沒有辯解半句,只是伸出手,揭開了那個密封著荷葉的燉盅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