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失敗的亂燉,沒有品嘗的必要。」
查爾斯拔下筆帽,黑色的筆尖抵在評分表的空白處。
墨水即將在紙面上暈染開來。
「我會給它打出本屆全球交流會的最低分,一分。」
大廳里的空氣驟然降至冰點,趙德山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查爾斯的筆尖即將劃下數字的瞬間。
陳安骨節分明的大手,搭在粗糙的麻繩結扣上。
指腹的紋理貼著麻繩粗糙的纖維,微微施加力道。
順著繩結的方向向外抽拉。
「吧嗒。」
乾癟的麻繩應聲斷開,發出一聲細微的乾脆聲響。
那張枯黃的陳年荷葉,失去了外力的束縛,邊緣立刻向上翻轉捲起。
陳安捏住荷葉的一角,手腕緩緩向上抬起。
「轟——」
沒有刺目的火光,只有一團濃郁到化不開的白煙,沖天而起。
滾燙的蒸汽猶如一條脫困的白色巨龍,直直撞向評委室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
蟄伏了整整七十二小時的醇厚香氣,終於掙脫了粗陶罐的囚禁。
這股味道,蠻橫霸道,不講一點道理。
最先進攻嗅覺的,是十年陳釀花雕酒的甘冽醇香。
緊接著,老母雞與金華火腿熬製出的厚重脂香,勢如破竹般奔涌而來。
深海網鮑的鮮甜、關東刺參的清雅、極品花膠的膠質氣息。
幾十種海陸空頂級食材的味道,在文火的催化下,交織重疊。
最後完美融合成了渾然一體的絕世奇香。
這股香氣宛如一枚無形的重磅炸彈,在封閉的評委室內轟然引爆。
空氣里的氧氣被瞬間抽乾,全被這股直擊靈魂的醇香填滿。
主審評委查爾斯正靠在天鵝絨椅背上。
他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嘲弄冷笑。
白煙撲面的瞬間,他的笑容死死僵在了臉上。
那股複合型的鮮香順著他的鼻翼,衝進呼吸道,直達肺腑。
大腦皮層在這一刻遭遇了百萬伏特的猛烈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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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爾斯蔚藍色的瞳孔驟然收縮,縮成了兩道麥芒大小的細線。
口腔里的唾液腺徹底失去控制,瘋狂分泌著津液。
「吧嗒。」
他手裡那支準備打出一分的黑色記號筆,脫手滑落。
筆尖砸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桌面上,摔出一灘刺眼的黑色墨跡。
查爾斯的大腦完全失去了對四肢的掌控權。
他猛地伸出雙手,死死按住長桌邊緣,雙膝同時發力。
「哐當!」
沉重的實木座椅被他粗暴地推向後方,重重砸在地毯上。
這位在歐洲餐飲界高高在上的法國美食教父,此刻猶如一頭聞到血腥味的惡狼。
傲慢的法國主審評委渾身一震,不受控制地猛然站起,死死盯著那盅湯。
胸腔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著空氣里的每一絲香氣。
坐在右側的英國評委,手裡的純銀刀叉停滯在半空。
刀刃上還挑著一塊沾滿金箔的藍龍蝦肉。
他看都不看一眼,目光全被那團升騰的白煙死死鎖住。
他引以為傲的西餐原味理論,在這股厚重深邃的東方香氣面前,碎成了一地殘渣。
金髮女評委扯下手上戴著的白色蕾絲手套,胡亂塞進西裝口袋。
原本捂著鼻子的右手,此刻正死死掐著自己的人中。
她怕自己會因為這股濃烈的鮮香而當場暈厥過去。
門外的長廊上,那些剛才還在肆意嘲笑的外國廚師,此刻全部鴉雀無聲。
金髮捲髮的法國主廚瞪大了雙眼,宛如一條擱淺的魚般張著嘴巴。
他那台精密的分子料理提取儀,在陳安的這口砂鍋面前,蒼白單薄得像個塑料玩具。
楚南梔站在人群外圍。
冷白皮的面容上,綻放出一抹傾倒眾生的驕傲笑意。
她那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眼,靜靜注視著陳安挺拔的背影。
這就是她的男人,用一口最破的鐵鍋,一壇最耗時的湯,把全世界的偏見踩在腳底。
陳安立在桌前,身姿筆挺如松。
他沒有理會查爾斯失態的動作,隨手將那張乾枯的荷葉扔進一旁的垃圾箱。
一把白瓷長柄湯勺,穩穩探入粗陶燉盅。
「咕嚕。」
伴隨著一聲濃稠的聲響,一勺滾燙的湯汁被舀出水面。
燈光下,這湯不是西方人偏見的渾濁泥水。
而是呈現出一種純淨的琥珀色,清透見底,流光溢彩。
湯汁的質地濃稠如膠,掛在白瓷勺的邊緣,遲遲不肯滴落。
紅褐色的極品鮑魚、晶瑩剔透的鹿筋、飽滿圓潤的鴿子蛋。
在琥珀色的湯汁中若隱若現,透著一種返璞歸真的高級質感。
不需要任何食用色素點綴,時間與火候就是最好的調色盤。
陳安拿過五個白瓷小碗,依次將湯汁盛出。
湯底落入瓷碗,發出沉悶厚重的迴響。
陳安將第一碗湯,推到了查爾斯的面前。
「趁熱。」
清冷的兩個字,重重砸在查爾斯的耳膜上。
查爾斯哆嗦著伸出右手,抓起桌上的白瓷湯匙。
他的手抖得像個風燭殘年的老者,勺子磕碰著瓷碗邊緣,發出細碎的「叮叮」聲。
他舀起半勺琥珀色的濃湯,緩緩送入嘴裡。
嘴唇閉合。
湯汁接觸到舌尖的剎那,查爾斯整個人如遭雷擊,渾身戰慄。
他閉上眼睛,眼皮劇烈地抽搐著。
花雕酒的甘醇打頭陣,瞬間喚醒了所有沉睡的味蕾細胞。
緊接著,海參的綿糯、乾貝的清甜、鮑魚的醇香。
幾十種風味在口腔中層次分明地炸開,相互交織、碰撞。
最後奇妙地融合出一種全新的鮮味巔峰,橫掃了整個口腔黏膜。
濃郁的膠質包裹著舌苔,咽下肚後,一股暖流順著食道直達胃底。
唇齒留香,餘味繞樑。
查爾斯在這口湯里,嘗到了時間流逝的厚重滄桑。
嘗到了東方人對火候敬畏的虔誠信仰。
這不僅是一道菜,這是一部用頂級食材書寫的華夏歷史史詩。
「噹啷。」
查爾斯手裡的白瓷勺掉在桌面上,摔成兩截。
他猛地睜開眼,蔚藍色的瞳孔里蒙上了一層濃重的水汽。
兩行熱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淚水順著他高挺的鼻樑,滴落在考究的法式西裝衣領上。
這位在國際上呼風喚雨的美食教父,當著全世界鏡頭的面,哭得像個朝聖的信徒。
坐在旁邊的幾位國際評委,也相繼咽下了碗裡的湯汁。
英國評委雙手捂著臉,肩膀不受控制地抽動著。
他為自己剛才的傲慢與無知,感到了深深的愧疚與懊悔。
金髮女評委閉著眼睛,雙手合十,對著那個粗陶燉盅做了一個祈禱的姿勢。
跨越國界的文化壁壘。
在這道名為「佛跳牆」的中華美味面前,被擊得粉碎。
整個評委室內,鴉雀無聲。
外面的媒體記者舉著相機,全忘了按下快門。
陳安拿著一塊乾淨的白棉布,慢條斯理地擦去流理台上濺落的一滴湯汁。
他將棉布疊好,轉身看向評委席。
深邃的黑眸依舊平靜如水,沒有半點贏了比賽的狂妄。
「這道菜,叫佛跳牆。」
陳安語氣平淡,吐出五個字。
「葷素共冶,和而不同。」
這八個字,就是華夏餐飲界立足於世界的不敗底蘊。
查爾斯大口喘著氣,胸腔里的震撼久久無法平息。
他用顫抖的手,胡亂擦去臉上的淚水。
他彎下腰,撿起剛才被自己推倒的天鵝絨座椅。
然後,當著全場所有人的面,這位法國主審評委退後半步。
他雙腿併攏,面朝陳安。
彎下高傲的頭顱,深深地鞠了一躬。
起身後,查爾斯一把抓起桌上那塊寫滿分數的打分牌。
聚光燈打在黑色的數字上,刺眼奪目。
評委們顫抖著喝下一口濃湯,瞬間淚流滿面,被這跨越文化壁壘的極致美味徹底征服。主審評委擦去眼淚,舉起手中的打分牌,聲音發顫:「十分!這是上帝才能做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