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老宅,議事廳厚重的紫檀木大門被保鏢從外面重重合攏。
沉悶的撞擊聲,將初春深夜的寒風徹底隔絕在外。
挑高的穹頂上,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冷白色的光芒。
長達十米的紅木會議桌兩旁,連夜被叫起的楚家族老們面面相覷。
幾位頭髮花白的叔伯披著外套,眼底還帶著被擾人清夢的不悅。
楚嘯天端坐在主位上,雙手按著龍頭拐杖。
那隻古舊的紫檀木盒子,正靜靜地敞開在桌案中央。
泛黃的線裝古籍暴露在燈光下,散發著一股陳年樟木混合防蟲藥草的乾澀氣味。
「大哥,大半夜把全族人折騰起來,就為了看一本破書?」
楚南梔的二叔楚正明打了個哈欠,伸手扯了扯西裝領帶。
「那個顛勺的廚子懂什麼規矩,隨便拿本破菜譜當聘禮,也就您老人家當個寶。」
楚嘯天沒有動怒。
他冷冷地掃了楚正明一眼,下巴微微一抬。
「睜大你的狗眼,自己翻開看看。」
楚正明撇了撇嘴,滿不在乎地伸出右手。
兩根手指捏住粗糙枯黃的書頁邊緣,漫不經心地掀開第一頁。
紙張摩擦,發出一聲細微的「沙沙」聲。
楚正明的視線落在那些豎排的蠅頭小楷上。
一秒。兩秒。
他臉上輕蔑的笑意,瞬間僵死在嘴角。
瞳孔在眼眶裡劇烈顫抖,迅速收縮成針尖大小。
呼吸戛然而止,胸腔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發不出一絲聲響。
「玉骨雪蓮膏……九龍回春湯……」
楚正明喉嚨里滾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聲音抖得像篩糠。
他猛地直起腰,雙手捧起那本薄薄的古籍,恨不得把眼珠子貼在紙面上。
這上面記載的藥材配比和火候時辰,精準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旁邊幾位漫不經心的族老察覺到不對勁,紛紛圍攏過來。
探頭看清紙上的內容後,全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嘶——」
一陣整齊的倒吸冷氣聲在會議室里接連響起。
一位懂行的三爺爺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紅木椅子上。
「這……這是清廷御膳房失傳了整整一百年的絕密藥膳方子!」
三爺爺枯瘦的手指懸在半空,想摸又不敢摸,生怕碰碎了這無價之寶。
「當年京城的同仁堂花了一個億,想求這上面的一張殘方都沒求到!」
「這小子……這小子居然把整本原典當聘禮送來了!」
剛才還滿臉不屑的楚正明,此刻冷汗浸透了高檔襯衫的後背。
他艱難地咽了一口乾沫,捧著古籍的雙手哆嗦個不停。
只要從裡面隨便摳出兩張方子,做成高端私房藥膳或者保健品。
楚氏集團的餐飲和醫療板塊,就能在半年內橫掃整個亞洲市場!
那些所謂的米其林三星,在這些老祖宗留下的絕世底蘊面前,連提鞋都不配!
「咕嚕。」
吞咽口水的聲音在會議室里此起彼伏。
那些高高在上的豪門長輩,此刻盯著古籍的眼神,比餓了三天的惡狼還要貪婪。
楚嘯天冷哼一聲,伸手將古籍從楚正明手裡抽了回來。
「啪」的一聲,紫檀木盒蓋重重合上。
切斷了所有人貪婪的視線。
「現在,還有誰對南梔嫁給陳安有意見?」
老頭子中氣十足的聲音在會議室里炸響,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全場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敢說半個「不」字。
楚正明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臉上瞬間堆起諂媚的笑意。
「爸,您這說的是哪裡話!南梔眼光毒辣,陳老闆這手藝配咱們楚家,那是強強聯合!」
「這門婚事,我第一個舉雙手贊成!」
其他族老也紛紛倒戈,變臉比翻書還快。
「是啊!陳老闆一表人才,這聘禮拿得有排面!」
「趕緊挑個黃道吉日,把家宴辦了,早點把這門親事定下來!」
楚南梔站在落地窗前,冷眼看著這群見風使舵的長輩。
冷白皮的臉頰上,綻放出一抹傾倒眾生的驕傲笑意。
她轉過頭,視線越過窗外的重重夜色,看向梧桐街的方向。
她的男人,沒有動用一兵一卒,沒有說一句軟話。
只用最硬核的底蘊,就狠狠抽腫了這幫世俗豪門的臉。
將她高高地捧上了誰也無法撼動的位置。
而此時,梧桐街的老洋房內。
開放式廚房裡,幽藍色的猛火灶發出低沉的轟鳴。
陳安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襯衫,單手握著厚背菜刀。
水磨石案板上,放著一塊新鮮的黃牛裡脊。
他面容冷峻,黑眸里古井無波。
並沒有因為送出那本價值連城的絕世菜譜,而生出半分心疼。
菜譜是死物,留在盒子裡不過是一堆廢紙。
只有化作案板上的刀工和鐵鍋里的火候,才是活著的煙火氣。
刀刃落下,帶出銀色的殘影。
「篤篤篤——」
切肉聲勻速綿密,牛肉被切成厚薄一致的肉片。
加入蔥姜水和生粉,順時針快速抓拌上勁。
明天的家宴,是楚老爺子親自定下的規矩。
他不需要去老宅看那些人的臉色。
他只負責守好這方灶台,用手裡的菜刀,把楚南梔風風光光地迎進門。
視線切回楚家老宅。
議事廳的角落裡,光線昏暗。
一把雕花的紅木交椅上,坐著一個穿著暗紅色天鵝絨旗袍的女人。
楚南梔的後媽,魏秋蘭。
她保養得宜的臉上,覆著一層厚厚的冰霜。
十指死死絞著手裡的真絲帕子,指甲幾乎要戳透面料。
她眼睜睜看著楚嘯天將那本紫檀木盒子當成寶貝一樣鎖進保險柜。
看著那些平日裡對她逢迎拍馬的族老,轉頭去討好楚南梔。
一股酸澀腥臭的嫉妒,在魏秋蘭的五臟六腑里瘋狂翻湧。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變得急促且粗重。
牙齒死死咬著下唇,口腔里瀰漫開一股淡淡的鐵鏽血腥味。
她費盡心機嫁進楚家,熬了這麼多年,就盼著楚南梔出錯被趕出公司。
好讓她那個私生子名正言順地接管千億家產。
可現在,楚南梔不僅沒有因為找了個廚子跌落神壇。
反而借著那本破菜譜,徹底坐穩了楚家繼承人的頭把交椅!
一旦明天的訂婚家宴順利舉行,楚嘯天當眾宣布婚事。
那楚家這諾大的盤子,就再也沒有她兒子的一絲容身之地了!
魏秋蘭的眼底爬滿紅血絲,像一條潛伏在陰暗處的毒蛇。
怨毒的光芒在昏暗中閃爍。
她緩緩站起身,旗袍下擺掃過大理石地面,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趁著所有人都在圍著楚嘯天道賀,她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議事廳。
走廊里,初春的冷風順著半開的窗戶倒灌進來。
魏秋蘭裹緊了身上的披肩,打了個寒顫。
她走到走廊盡頭的陰暗死角,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去黑市,給我弄一包最烈的料。」
魏秋蘭壓低了嗓音,聲音像兩塊砂紙在摩擦,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狠辣。
「要無色無味,見效快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沙啞的應答聲。
魏秋蘭掛斷電話,將手機死死捏在掌心,手背上青筋凸起。
她轉過頭,目光陰惻惻地盯著走廊盡頭那扇透著亮光的議事廳大門。
冷風吹亂了她精緻的盤發。
一個顛勺的廚子也想名正言順進楚家大門?我絕不會讓明天的家宴順利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