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盒子在黃花梨木桌面上緩慢滑行。
木底摩擦著光可鑑人的桌面,發出一聲沉悶且微弱的「沙沙」聲。
陳安修長分明的手指,輕輕離開了盒蓋的邊緣。
他轉過身,拿起一塊乾淨的白棉布。
慢條斯理地擦去指尖沾染的些許灰塵,動作從容不迫。
這隻古舊的紫檀木盒,沒有任何繁複的雕花點綴。
邊角處的木紋早就被歲月盤得包了漿,透著一股沉澱百年的暗紅色光澤。
空氣中,隱隱飄散出一股陳年樟木混合著淡淡防蟲藥草的暗香。
楚嘯天靠在寬大的太師椅背上,眼皮微微下垂。
老頭子在江城商海里翻騰了五十載,什麼樣的大風大浪沒見過。
楚家寶庫里的金條古董、名家字畫堆積如山。
一個看起來灰撲撲的破木盒,還真入不了他的眼。
「菜譜?」
楚嘯天冷哼了一聲,乾癟的嘴角扯出一抹不以為意的弧度。
他枯瘦的右手重新握住那根紫檀木龍頭拐杖。
「手藝長在人身上,死記硬背的東西滿大街都是。」
老頭子目光銳利,帶著上位者獨有的挑剔。
「一本死書,能當得起楚家大小姐的聘禮?」
陳安將摺疊好的白棉布,方方正正地搭在流理台的椅背上。
他深邃的黑眸古井無波,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打開看看。」
男人的嗓音低沉平穩,不帶半點情緒起伏。
「裡面的東西,楚家不虧。」
楚南梔站在不鏽鋼島台旁,冷白皮的手指死死扣住台面邊緣。
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泛起一圈蒼白的顏色。
她呼吸微凝,一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眼緊緊盯著那個舊木盒。
她當然信陳安。
但這關乎她在楚家那些如狼似虎的旁系親戚面前,能不能挺直脊樑。
楚氏的那些長輩,只認利益,不認人情。
如果這份聘禮壓不住場子,陳安在楚家依舊會遭到無窮無盡的非議。
楚嘯天鬆開握著龍頭拐杖的左手。
布滿老繭的粗糙大手伸了過去,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黃銅鎖扣。
銅扣表面生著一層淡淡的綠鏽,透著歲月的痕跡。
老頭子大拇指微微用力,向上一挑。
「吧嗒。」
生鏽的黃銅扣彈開,發出一聲乾脆的金屬脆響。
單手掀開厚重的紫檀木盒蓋。
一股陳舊的、帶著歷史厚重感的乾澀墨香味,撲面而來。
盒子裡鋪著一層早就褪了色的明黃色綢緞。
綢緞中央,靜靜躺著一本線裝的古籍。
深藍色的封皮布滿摺痕,邊緣磨出了參差不齊的毛邊。
連個像樣的書名都沒有寫。
楚嘯天滿不在乎地伸出兩根手指。
將那本薄薄的古籍從綢緞里捏了起來。
紙張粗糙,泛著秋葉般的枯黃色,仿佛用力一捏就會碎成粉末。
他漫不經心地隨手翻開第一頁。
大廳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秒徹底停止了流動。
老頭子的目光,帶著幾分散漫,掃過紙面上那些豎排的蠅頭小楷。
墨跡已經有些發褐,但字跡依舊遒勁有力。
一行。兩行。三行。
楚嘯天的視線移動速度,突然毫無徵兆地停滯了。
他靠在太師椅上的乾瘦身軀,猛地僵硬成了一塊石頭。
那雙原本透著輕蔑與不屑的渾濁老眼,驟然睜大。
瞳孔在眼眶裡劇烈收縮,聚成了兩個麥芒大小的黑點。
「九龍回春湯……」
老頭子喉嚨里發出一陣破風箱般的嘶鳴。
乾癟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連帶著下巴上的花白鬍鬚都在顫抖。
這上面記載的,根本不是什麼爛大街的家常菜譜!
人參的炮製時辰、鹿茸的切片厚度、輔以銀絲炭慢熬六個時辰的火候把控。
連添水的溫度和藥材下鍋的先後順序,每一個字,都精準到了苛刻的地步。
這是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經失傳的清廷御用頂級藥膳秘方!
幾十年前,楚嘯天曾在京城的一位國宴泰鬥嘴里聽過這個名字。
那位泰斗曾痛心疾首地感嘆,這道湯的熬製之法若是還在,足以橫掃整個華夏的高端養生局。
楚嘯天猛地坐直了身子。
動作幅度太大,太師椅的四條實木腿在青石板地磚上擦出一聲刺耳的銳鳴。
他顧不上任何家主形象,迫不及待地伸出舌頭,舔了舔乾燥的食指。
粗糙的指腹按在泛黃的紙頁邊緣。
「唰。」
書頁快速翻開,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老洋房裡清晰可聞。
第二頁,「玉骨雪蓮膏」。
第三頁,「帝王八寶鴨」。
每一頁翻過,楚嘯天的呼吸就跟著加重一分。
胸腔劇烈起伏,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要從心口撞破骨骼跳出來。
他那雙拿了一輩子玉石古董、簽過無數天價合同的大手。
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
紙頁在半空中簌簌作響,仿佛在嘲笑他剛才的無知。
這哪裡是一本破書。
這是一座挖不完的金礦!是一把能直接斬斷整個華夏餐飲界咽喉的絕世利刃!
隨便單拎出一頁紙上的方子。
都足以在江城砸出一家日進斗金、讓無數權貴踏破門檻的頂級私房菜館。
若是將這本菜譜里的東西全部復刻出來。
楚氏集團的餐飲版圖,將徹底衝破國門,碾壓那些所謂的西方百年餐廳。
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滲了出來。
汗水順著楚嘯天刀刻般的深邃皺紋滑落,砸在暗紅色的唐裝衣襟上,暈開一圈深色水漬。
他吞了一口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著。
老頭子猛地抬起頭,像看怪物一樣死死盯著不遠處的陳安。
陳安正背對著他。
擰開黃銅水龍頭,清冽的自來水奔涌而出。
男人正拿著一塊海綿,洗刷著水槽里的白瓷盤。
動作行雲流水,壓根沒把這份震碎世俗的底蘊當回事。
仿佛他剛才扔過去的,只是一張兩塊錢的彩票。
楚南梔看著爺爺這副近乎失態的癲狂模樣,紅唇微張。
她從未見過爺爺露出過這種驚駭欲絕的神情。
哪怕當年楚氏遭遇滅頂之災,資金鍊斷裂,老頭子也是眉頭都不皺一下。
大廳里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楚嘯天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承受不住這份禮物的恐怖重量。
這小子的底子,深不可測。
用這種孤本絕學當聘禮,這不僅是在堵楚家親戚的嘴。
這是在用絕對的實力碾壓所有的質疑,把楚家高高在上的豪門門檻踩得粉碎!
「啪!」
老爺子猛地合上古籍,倒吸一口冷氣,對著身後的保鏢吼道:「快!立刻把家族所有長老叫到老宅開會!這份聘禮,比楚氏集團幾個億的流動資金還要貴重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