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藍色的猛火灶發出低沉的轟鳴。
橘紅色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紫砂砂鍋的底部,將熱力源源不斷地傳導進鍋內。
鍋中,東北五常大米已經在清冽的山泉水中熬煮了足足一個半小時。
米粒徹底開花,釋放出濃稠潔白的米油。
水米交融,鍋底泛起細密綿長的水泡,發出「咕嚕咕嚕」的吞咽聲。
陳安穿著一件乾淨平整的白襯衫,單手握著厚背菜刀。
水磨石案板上,兩枚剔透的松花皮蛋被剝去外殼。
刀刃落下,帶出銀白色的殘影。
皮蛋被切成大小均勻的碎丁,切口處泛著瑩潤的光澤。
琥珀色的半透明蛋清,與流心的暗金色蛋黃交織在一起。
散發著一種陳化後的獨特鹼香。
一旁的新鮮豬裡脊肉,早已被切成細若遊絲的肉絲。
陳安捏起少許海鹽、白胡椒粉,滴入幾滴蔥姜水。
粗糙的指腹在瓷碗中順時針抓拌。
料水順著肌肉纖維滲入內部,幾滴花生油封層,死死鎖住肉絲的鮮嫩水分。
他揭開砂鍋蓋。
滾燙的白色水蒸氣沖天而起,模糊了男人冷峻硬朗的下頜線。
陳安將皮蛋丁滑入鍋中,木勺在鍋底勻速推撥。
皮蛋的鹼香在高溫下被迅速激發,徹底融入濃稠的米粥里。
緊接著,醃製好的肉絲入鍋。
原本鮮紅的肉質,在滾燙的粥底中迅速泛白。
高溫在半秒內燙熟了肉絲表面,保證了入口時的極致滑嫩。
陳安果斷關掉火閥。
幾滴古法小磨香油沿著鍋邊滴落。
肉脂香、皮蛋香與蔥花清甜,在這一刻完美交織發酵。
一股濃郁醇厚的香氣,蠻橫地撞開廚房的空氣,直直向著二樓臥室飄去。
二樓的主臥內,厚重的遮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只有一絲晨光順著縫隙漏進來,在羊絨地毯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斑。
楚南梔裹在柔軟的真絲夏涼被裡,眉心緊緊擰成一個結。
昨晚為了處理跨國併購的法務文件,她一直熬到凌晨三點才睡。
此刻,嚴重的起床氣伴隨著神經性的偏頭痛,在她的腦海里肆虐。
她煩躁地翻了個身,將臉深深埋進天鵝絨枕頭裡,抗拒著清晨的到來。
「咔噠。」
黃銅門把手被輕輕按下,臥室的實木門被推開。
陳安端著一個紅木托盤,邁開長腿走進房間。
皮鞋踩在厚實的地毯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托盤上的青花瓷碗裡,盛著那碗剛出鍋的皮蛋瘦肉粥。
醇厚鮮美的熱氣,化作絲絲縷縷的白煙,精準地鑽進楚南梔的鼻腔。
楚南梔的鼻翼微微抽動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煙火氣,直接喚醒了她空癟了一整夜的胃袋。
但頭部的脹痛讓她固執地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陰影,不肯睜開。
陳安走到床邊,將托盤穩穩擱在床頭柜上。
他高大挺拔的身軀微微彎下,在床沿坐定。
柔軟的床墊因為男人的重量,向下凹陷出一個平緩的弧度。
陳安伸出骨節分明的大手,掀開蓋在楚南梔臉上的被角。
粗糙溫熱的指腹,輕輕撥開她散落在臉頰上的烏黑碎發。
男人的掌心帶著常年顛勺留下的薄繭,觸感溫熱踏實。
「起來喝粥。胃空著,會反酸。」
陳安的聲音低沉平緩,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透著撫平一切的安穩。
楚南梔哼唧了一聲,帶著濃濃的鼻音。
她不但沒起,反而順著那一絲溫熱,把臉往陳安的掌心裡蹭了蹭。
在商界殺伐果斷的千億女總裁,此刻卸下了所有的冰冷鎧甲。
像一隻貪戀溫度的慵懶波斯貓,賴在男人的手裡不肯動彈。
陳安的黑眸深處,化開一抹化不開的寵溺漣漪。
他沒有強行拉她起來。
左手穿過她的後頸,微微發力,將她的上半身穩穩托進自己懷裡。
楚南梔順勢靠在他寬闊的胸膛上。
耳邊傳來男人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那是不容置疑的安全感。
陳安右手端起那碗皮蛋瘦肉粥。
白瓷勺舀起一口濃稠的粥底。
勺子邊緣在碗壁上輕輕刮拉,去掉多餘的湯汁。
他低頭,溫熱的呼吸吹散了表面那層滾燙的白煙。
勺子穩穩地停在楚南梔紅潤的唇邊。
「張嘴。」
楚南梔閉著眼,乖巧地啟唇,將那口粥含入嘴裡。
軟糯的米粒不需要咀嚼,入口即化。
皮蛋的鮮香與肉絲的滑嫩在舌尖上轟然炸開,層層遞進。
滾燙的溫度順著喉管一路滑落,所過之處,寒氣與疲憊被盡數驅散。
一團妥帖的暖流在胃底化開,舒服得讓人想嘆息。
楚南梔緊皺的眉頭一點點舒展開來。
她睜開水光瀲灩的桃花眼,看著近在咫尺的冷峻面容。
男人專注地舀起第二勺,吹涼,再次送到她嘴邊。
動作熟練且自然,沒有一絲不耐煩。
楚南梔就著他的手,一口一口地咽下溫熱的米粥。
那股讓人頭疼欲裂的起床氣,被這碗充滿了直球偏愛的早餐治癒得服服帖帖。
她吃下最後一口肉絲,心滿意足地舔了舔唇角。
雙臂環住陳安的腰身,將臉貼著他帶有皂角香氣的襯衫。
陳安放下空碗。
抽出紙巾擦去她嘴角的殘汁,寬厚的手掌在她的背上安撫性地拍了拍。
老洋房的煙火氣,在四季的輪轉中平穩延續。
院子裡的那棵老梧桐樹,落盡了最後一片枯黃的葉子。
光禿禿的枝幹直直刺向灰白色的蒼穹。
江城的氣溫驟降,刺骨的北風卷著冰雪,呼嘯著掃過青石板路。
清晨六點,天色依舊昏暗。
廚房裡的白熾燈散發著冷光。
陳安站在水磨石案板前,雙手浸泡在刺骨的冷水中,清洗著剛送來的帶泥鮮筍。
常年顛重型鐵鍋、在水與火之間來回切換。
這種日復一日的重體力勞作,對廚師的身體是不可逆的透支。
冰冷的山泉水從黃銅水龍頭裡奔涌而出。
寒氣順著指尖的毛細血管,一路向上攀爬,刺透了肌肉與骨膜。
冷水帶走了指骨上的溫度,皮膚泛起一層病態的青白。
他直起身,想要拿過一旁的厚背菜刀。
視線里的水磨石台面,卻突然出現了詭異的重影。
耳邊猛火灶的轟鳴聲變得遙遠且沉悶,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
陳安粗糙的大手按在冰冷的不鏽鋼檯面上,試圖穩住搖晃的身形。
一股毫無徵兆的惡寒,順著他的尾椎骨猛地竄上後腦勺。
骨縫裡傳來密集的酸痛感。
肺里的空氣像是被抽乾,呼吸變得粗重且滾燙。
日子平淡且幸福,直到入冬的某一天。一向身體如鐵打般的陳安,在早起備菜時,突然打了個噴嚏,額頭滾燙,罕見地發起了高燒,倒在了沙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