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鍋,迎客。」
陳安單手揭開那口生鐵大桶厚重的木質鍋蓋。
白色的水蒸氣如同脫困的巨龍,瞬間沖天而起。
濃郁的滷水脂香,混合著八角、桂皮和沙姜的複合辛香,毫無阻擋地撞開門前的塑料擋風簾。
直直撞向南街初冬的冰冷夜風。
直徑一米的生鐵大桶里,暗紅色的老滷水發出低沉的轟鳴。
「咕嚕咕嚕。」
水面翻滾著琥珀色的濃厚油花。
足足三十斤的隆江豬腳和處理得乾乾淨淨的肥腸,在滾燙的滷汁中上下沉浮。
豬腳的表皮早被猛火炸至起泡,此刻吸飽了湯汁,呈現出誘人的棗紅色。
肉皮軟糯拉絲,骨肉在沸水的衝擊下微微分離,透著令人瘋狂的膠原蛋白光澤。
另一邊,大腸被洗去了所有的腥騷,只留下肥美的油脂圈。
在鹵湯里翻滾,散發著油脂與香料完美交融的獨特醇香。
陳安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短袖,腰間繫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圍裙。
他手裡握著一把寬大的斬骨刀,刀刃在白熾燈下閃過一道冷硬的光。
水磨石案板被擦拭得一塵不染。
他靜靜地站在大鍋前,像一位鎮守陣地的將軍,等待著今晚的食客。
這間不到五十平米的老舊商鋪,沒有任何奢華的裝潢。
剝落的白灰牆面被重新粉刷,亮堂乾淨。
大廳里擺著十幾張廉價的摺疊方桌,配著幾十把紅色的塑料凳子。
沒有名貴的菜單,也沒有穿著制服的服務員。
大白牆上,只用透明膠帶貼著一張紅紙。
上面用粗黑的馬克筆寫著六個大字:「豬腳飯15元管飽」。
楚南梔脫下了那件價值六位數的米色羊絨大衣。
她穿著單薄的修身毛衣,外面套著和陳安同款的舊圍裙。
這位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執掌千億資本的女總裁。
此刻正拿著一塊濕抹布,彎著腰,認真擦拭著那些帶有仿木紋的塑料桌面。
油污被抹平,摺疊桌在燈光下反著微弱的光。
楚南梔直起腰,抬起手背蹭了蹭鼻尖滲出的細汗。
她轉過頭,看著案板前那個高大挺拔的男人。
「陳老闆,你這鍋滷水里加了三年陳釀的花雕,還有上好的新會陳皮。」
楚南梔把抹布丟進水槽,走到灶台旁。
「十五塊錢管飽,你這買賣可是要賠本的。」
陳安拿起一塊乾淨的白棉布,慢條斯理地擦去案板邊緣的一滴滷汁。
他深邃的黑眸里,古井無波。
「干體力活的人,胃裡需要厚重的油脂來填補虧空。」
「那些精雕細琢的高檔菜,填不飽他們的肚子。」
男人的嗓音低沉平穩,透著看透世間百態的清醒。
「我這裡不賣排面,只賣一頓能讓人扛過冬夜的飽飯。」
楚南梔心頭一顫,冷白皮的臉頰上綻放出一抹嬌艷的笑意。
她沒有再勸,熟練地幫著陳安整理起旁邊堆成小山的一次性打包盒。
門外,江城的初冬冷雨夾雜著冰碴,無情地砸向地面。
柏油路面被雨水浸透,反射著昏黃淒冷的路燈光暈。
狂風順著南街的巷口倒灌進來,捲起地上的枯葉和廢紙團。
冷風夾雜著冰碴,無情地抽打在一個代駕小哥的臉頰上。
他穿著黃色反光背心,推著一輛摺疊電動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人行道上。
每邁出一步,膠鞋底踩在積水窪里,都會發出一聲沉悶的「吧嗒」聲。
渾濁的泥水濺起,打濕了他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褲腿。
布料吸飽了冰冷的髒水,死死地貼在小腿的皮肉上,凍得他骨頭縫都在發疼。
他的雙手緊緊攥著摺疊電動車的車把。
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一種死人的青白色。
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機油污垢,手背上裂開了幾道細小的血口子。
冷雨澆在傷口上,帶來一陣陣鑽心的刺痛。
半個鐘頭前,他在一家高檔KTV門口等客戶。
因為雨天路滑,他晚到了五分鐘。
那個喝得滿臉通紅的暴發戶,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了整整十多分鐘。
他腦海中迴蕩著那個男人肥膩扭曲的臉。
那張嘴一張一合,吐出尖酸刻薄的咒罵。
唾沫星子橫飛,砸在他的安全帽面罩上。
他當時只是彎著腰,卑微地低著頭,死死盯著對方那雙鋥亮的鱷魚皮鞋。
連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
因為他怕。
他怕一個差評,就會扣掉他三天白乾的辛苦錢。
客戶最後一腳踹翻了他的摺疊車,砸斷了車把手,拒付了那單三十塊錢的代駕費。
他今年二十歲,剛從鄉下來江城打拼。
老家臥病在床的母親還在等他的買藥錢,下個月的房租還沒有著落。
生活就像一座無形的大山,死死壓在他的脊背上,讓他連大口喘氣都不敢。
代駕小哥低下頭,伸手摸了摸濕透的褲兜。
指尖觸碰到那兩張被雨水打濕變軟的五塊錢紙幣。
還有五枚冰涼的一元硬幣。
十五塊錢。
在這個繁華的江城,這點錢只能買兩個干硬的冷饅頭,配一瓶最廉價的礦泉水。
他咽了一口乾沫,喉結在瘦弱的脖頸上艱難地上下滾動。
胃裡空空如也,酸水翻湧,頂得他胸腔發悶。
飢餓感讓他頭暈目眩,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想要癱坐在路邊的時候。
一陣穿堂風,順著南街的巷口猛烈地颳了過來。
香味順著南街飄散。一個剛被客戶痛罵、淋了半截冷雨的代駕小哥,循著香味推開了塑料門帘。他看著鍋里顫巍巍的鹵豬腳,咽了口乾沫:「老闆……我只有十五塊錢,能吃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