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凜從口袋裡摸出那包在阿斯加德沒磕完的焦糖瓜子。他捏開一粒,把瓜子仁扔進嘴裡。
「不,她說的不對。」
夏晚晴猛地從空墓碑上站起來。
「憑什麼不對?」
「他們罵我自私,罵我壟斷神力,罵我不給華夏人留活路!」
「那破神像自己不理他們,關我什麼事!我招誰惹誰了?」
「你知不知道那些評論多難聽?」
「『自私者滾出華夏』『夏晚晴必須公開權限』『自私的婊子』!」
葉凜靠在旁邊折斷的松柏樹幹上。
兩根手指捏著瓜子,咔噠一聲咬開。
瓜子殼在半空劃出一道拋物線,落進自己墓碑旁邊的雜草堆里。
夏晚晴停下腳步,眼眶迅速泛紅。
「我跪在那個廢墟里挖了一整夜,我挖出來的只有你的衣服碎片。」
她抬起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
「然後第二天,魔獸潮來了。」
「蘇沐雪帶我找到了巢穴,我一個人堵在巢穴門口,殺了四個小時,殺到手都握不住棍子了。」
她吸了吸鼻子,水汽在眼底打轉。
「我以為你會回來的,我以為你會以前那樣,突然出現在我背後嚇唬我……」
話音卡在喉嚨里。
她用力捶了一下旁邊的大理石墓碑。
「結果呢?我拼了命保護的那幫人,轉頭就在網上罵我。」
「老葉,你告訴我,我憑什麼不能怪他們?」
「憑什麼!」
葉凜把手裡剩下的半把瓜子揣回兜里。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看著夏晚晴。
「怪完了嗎?」
夏晚晴張著嘴,沒接上話。
原本被撐到極限的襯衫紐扣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細微崩裂聲,縫線斷了一根。
「沒怪完繼續,我聽著。」
「瓜子還有,不急。」
葉凜從黑盒子裡又掏出一把瓜子。
夏晚晴愣在原地,委屈的情緒瞬間放大。
「你……你什麼意思?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小題大做?」
「不是。」
葉凜吐出瓜子殼。
「我是覺得你憋了三天,該罵罵,該哭哭,在我面前你不用裝什么女武神。」
夏晚晴咬著下唇,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地上。
葉凜走過去,在她剛才坐的那個空墓碑上坐下。
順手拿起旁邊果盤裡的一個蘋果,用衣袖擦了擦,咬了一口。
他拍了拍身邊的空位。
「來,坐下罵。」
「罵舒服了咱們再說。」
夏晚晴站在原地沒動,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葉凜嚼著蘋果,等了她十幾秒。
「罵不出來?」
夏晚晴抬起頭,紅著眼眶反駁。
「可是那些罵我的人……」
葉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拍了拍她的後腦勺。
「這些情緒,你也可以有。」
「你才十九歲,憑什麼不能委屈?憑什麼不能生氣?」
他收回手,揣進兜里。
「你要是能做到被全網罵還能笑眯眯地說『沒關係』,那你不是人,你是菩薩。」
夏晚晴破涕為笑,一個鼻涕泡冒了出來。
她趕緊吸了回去,胡亂擦了擦臉。
「但是——」
葉凜話鋒一轉。
「你要是敢說『誰要管他們的死活』這種話,我現在就把你拎起來扔進那邊的水塘里。」
夏晚晴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想說這個……」
「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放什麼屁。」
葉凜翻了個白眼。
夏晚晴臉頰瞬間漲紅:「葉凜!」
「別急,聽我說完。」
葉凜雙手捧住夏晚晴的臉,強迫她直視自己。
「晚晴,你現在是四階了,你手裡那根棍子,砸下去能砸出一個坑。」
「你的憤怒,是有重量的。」
夏晚晴低下頭,盯著自己勉強能看見的腳尖。
葉凜蹲下身,視線和她平齊。
「我問你,趙家那幫人,該不該死?」
「該死。」
夏晚晴咬牙切齒。
「那些在網上罵你的人,和趙家是一夥的嗎?」
夏晚晴想了想,搖頭。
「不……不是。」
「趙家是真想殺我,他們是……」
「他們是被帶節奏了,是眼紅病犯了。」
「但他們不是你的敵人。」
葉凜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給你舉個例子。」
「假設,我是說假設。」
「如果有人的發明能養活整個藍星一半的人類,你覺得他應該過什麼樣的生活?」
夏晚晴一愣,有些沒反應過來。
但因為說話的是葉凜,所以她沒怎麼思考,答得很快:
「開豪車,住別墅?」
「那假設那個人是你,因為你摸了一下豪車,被人網暴,謾罵,其中不乏因為你才能吃飽飯的人。」
「你會怎麼做?」
葉凜循循善誘。
「我……我不讓他們吃了?」
夏晚晴這一次回答的有些小心翼翼。
她知道葉凜舉的例子可能是想讓她說出什麼「我不計較」的話。
但她的想法就是這樣。
她也不會在葉凜面前撒謊。
葉凜點點頭:「嗯,看來你也知道我舉例的那個人做的事情和你想的不同。」
「不過我也沒要求你做和他一樣的事情。」
葉凜的話讓夏晚晴原本不太能轉彎的腦筋徹底打結了。
「你不是聖人,可以抱怨,可以怒斥,可以解釋。」
「但,你也不是小孩,不是反社會人格,絕對不要意氣用事。」
「有很多個人和你一樣,但他們都說過一句話——」
「人民永遠不是你的敵人。」
他回想起自己上一世,指了指公墓外市區的方向。
「他們不理解你,你不能去怪他們。」
「你的眼睛,只需要盯著真正的敵人。」
「趙家也好,以後會冒出來的各路妖魔鬼怪也好。」
「那些試圖挑起你和人民對立的,才是你的敵人。」
「人不靠別人的稱讚活著,也不該因為別人的謾罵死去。」
夏晚晴踢開腳邊的一顆小石子。
「……我就是想不通,我明明在保護他們,他們憑什麼罵我?」
葉凜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因為你現在是代行者了,比他們高大,你看得到的東西,他們都看不到。」
「有些東西,只有你有能力讓他們看到。」
「你要是真的放棄他們了,他們看到的是自己說對了,華夏代行者就是自私。」
「你看到的是你終於大仇得報了。」
「而幕後黑手看到的,是華夏就此廢了,他們也成功把你玩弄於股掌之間。」
葉凜十分鄭重:
「無知者無罪,這句話是適用於絕大多數跟風的人。」
「但你從他們中來,到他們中去,也得站在他們的角度想一想。」
「只要你把群眾托舉起來,讓他們看到你看到的東西,他們還會怪你嗎?」
他踢平地上的沙子。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這句話誇了他們真誠,但也代表他們只相信他們看得到的。」
葉凜額頭用力抵住夏晚晴的額頭:
「記住了,你是華夏唯一一個代行者,那就是時代的主角。」
「想想如果普通人遭遇你這些事情,會做什麼?」
「不用想,肯定是《鎮守華夏三百年被罵自私,我隱退後所有人跪求我歸來》」
夏晚晴臉一紅,撇過頭去小聲嘟囔:
「你怎麼知道……」
「你當務之急是先把手機上的軟體刪掉。」
「我不是要求你當聖人,只是要你遇到事情別跟巨嬰一樣,多想想。」
「想一想這件事做了你有什麼好處,這件事情某些人能得到什麼好處。」
葉凜用力揉亂她的頭髮。
「行了,別擱這兒煽情了。」
「哭也哭了,罵也罵了,道理也講了,這件事聽我的就行。」
「再說下去,我人設就崩了。」
葉凜不慣愛講道理。
但夏晚晴是他穿越過來在這個世界相處十幾年的青梅竹馬,是個不懂事的妹妹。
她才十九歲,她只知道被罵了不開心,不開心就要想怎麼讓自己開心。
葉凜只是把方法告訴她了。
這會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給夏晚晴講道理。
說多了她記不住。
因為他天天打工遊歷神界,很危險,隨時可能會死。
如果自己真的死在了某一次打工,至少夏晚晴謹記自己這些話,也能活得很好。
夏晚晴懵懂的點頭。
她突然問:「那如果是你遇到了這樣的事情呢?」
葉凜顯然沒想到這一茬,能說會道的他居然卡殼了。
「額……」
他上下打量了夏晚晴一圈。
「別說這些,你現在能不能告訴我,你這三天到底吃了什麼?怎麼胖了這麼多?」
夏晚晴沒預料到話題變換的如此之快,瞬間炸毛。
「誰胖了!這是肌肉!肌肉!」
「肌肉長這兒?」
葉凜指了指她的胸口。
夏晚晴抓起地上的一把石子,用力砸向葉凜。
「葉凜你給我閉嘴!」
葉凜側身一閃,石子砸在後面的墓碑上,噼里啪啦彈開。
「嘖,四階覺醒者拿石子砸人,傳出去讓人笑話。」
夏晚晴大步衝過去。
「你給我站住!」
「站住讓你砸?我又不傻。」
兩人在墓園裡繞著一排排墓碑追逐。
夏晚晴緊繃的襯衫隨著劇烈的動作,那顆苦苦支撐的紐扣終於徹底崩斷。
她自己毫無察覺,一心只想抓住前面那個欠揍的傢伙。
跑了幾十圈後,夏晚晴停下來。
「老葉……」
「你真的回來了對吧?不是我做夢對吧?」
葉凜伸出食指重重彈在她的腦門上。
「疼嗎?」
夏晚晴捂著額頭,眼淚又疼出來了,嘴巴卻咧開。
「疼。」
「疼就不是夢。」
一陣冷風吹過,墓園裡的松柏發出沙沙的響動。
夏晚晴看著葉凜的側臉。
「老葉,以後你能不能別消失了?」
「哪怕要走,也告訴我一聲。」
葉凜沉默了兩秒。
「行。」
「說話算話?」
「算。」
「不過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我可能隨時要出差,有些時候突然被叫去加班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葉凜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你以後走了,留張紙條。」
葉凜笑出聲:「好,聽你的。」
遠處傳來幾聲烏鴉的叫聲。
夏晚晴打了個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
「困了?」
夏晚晴搖頭。
「不困……就是有點累,這三天沒怎麼睡。」
葉凜把黑盒子收進系統空間,拍了拍褲腿。
「走吧,回去睡覺。」
他轉身往墓園出口走。
夏晚晴站在原地沒動。
葉凜走出兩步,停下回頭。
「怎麼?」
夏晚晴伸出右手,攤開手掌,眼巴巴地看著他。
葉凜盯著那隻手看了兩秒。
轉身大步走回去。
一把抓住夏晚晴風衣的後領,直接把她整個人拎了起來。
夏晚晴雙腳懸空,在半空中撲騰。
「不是!我是要你牽著我走!」
葉凜單手拎著她,邁步往前走。
「牽什麼牽,都多大了,拎著挺好,省得你走路磨蹭。」
夏晚晴掙扎了幾下,發現完全掙脫不開五階的禁錮。
她放棄抵抗,四肢無力地垂下。
「葉凜你個混蛋……」
葉凜步伐不停,穿過一排排冰冷的墓碑。
「嗯。」
「混蛋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