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靜了足足有十秒鐘。
劉將軍沒說話,李處長也沒說話。
葉凜也不說話。
他端起紙杯,把最後一口水喝完,順手捏扁了杯子,扔進桌角的垃圾桶里。
兩分。
完美入籃。
劉將軍盯著那個癟掉的紙杯在垃圾桶壁上彈了一下才落底,忽然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種「行,你小子有種」的笑。
「葉先生,我聽明白了。」
劉將軍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葉凜。
「你的意思是,只要國家善待夏晚晴,你就是我們的人。」
「不是你們的人。」葉凜糾正。
「是華夏的人。」
「有區別嗎?」
「區別大了。」
葉凜把捏扁的紙杯又從垃圾桶里撿出來,展開,重新倒了杯水。
「你們可以換屆,可以調崗,可以退休。」
「華夏不會。」
劉將軍轉過身來,重新審視這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穿著地攤貨的T恤,頭髮亂糟糟的,坐姿跟癱在網吧里打通宵的大學生沒兩樣。
但說出來的話,一句比一句扎心。
劉將軍點了點頭。
「輿論的事,我們會處理。」
「明天官方帳號會發布聲明,還原趙家案件的完整經過,為夏晚晴正名。」
「神像參拜的技術問題,也會以『正在研究』為由暫時平息爭議。」
葉凜放下水杯,身體往前探了探。
「那就謝了。」
他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散漫勁。
「不過我還有個事兒想問一嘴。」
李處長翻開手裡的文件夾。
「你說。」
「趙家。」
葉凜兩隻手指併攏,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趙家那幫人,現在在哪兒?」
李處長的手指停在文件頁面上。
他看了一眼劉將軍。
劉將軍沒有立刻回答。
「葉先生,趙家的案子已經移交司法部門了,相關人員——」
「我說的不是被抓的那些。」葉凜打斷他。
「趙家嫡系裡有幾個跑掉了吧?」
「製造獸潮的號角,豢養四階變異體,綁架活人做實驗。」
「能搞出這種東西的人,不可能全窩在一個莊園裡等著被端。」
「我查不到,你們官方肯定知道。」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李處長合上文件夾,把它推到桌子中間。
「趙家核心成員在夏晚晴攻入莊園之前,就已經通過海外渠道撤離了。」
葉凜往椅背上一靠,翹起的腿換了個方向。
「撤去哪了?」
劉將軍沉吟了一會兒。
他在權衡。
告訴一個身份不明的民間人士敵方情報,這在任何一本軍事教材里都是禁忌。
但葉凜剛才那番話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你善待我的人,我就是你最好的盟友。
而一個背後站著未知神明的盟友,其價值遠超一條情報。
「海琴國。」
葉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根據國際超凡聯盟的線索,趙家殘黨在獸潮事件後四十八小時內經由地下通道轉移至海琴國,並被當地的代行者組織接納庇護。」
葉凜的手指開始有規律地在桌面上敲。
「哪位神的代行者?」
李處長翻開另一份標有「機密」字樣的文件。
「火與工匠之神,赫菲斯托斯。」
「其代行者名叫阿格隆·帕帕季米特里烏,三階巔峰。」
「他不僅是神話復甦首個出現的代行者,實力強大,且具備鍛造出擁有超凡力量裝備的能力。」
「此人在海琴國經營著一個以武器鍛造為核心的超凡勢力,與多國地下軍火網絡有深度合作。」
「趙家與其的具體交易內容不明,但我們懷疑——」
「艹。」
葉凜冷不丁爆了一個字。
李處長的話被硬生生截斷。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葉凜靠在椅背上,兩隻手疊在肚子上,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但他腦子裡的畫面完全不平靜。
第一次打工,奧林匹斯山,阿芙洛狄忒寢宮。
他在給愛神做精油推拿,手法專業,力度到位,客戶滿意度直線飆升。
然後赫菲斯托斯那個瘸子破門而入。
差點把他錘成肉餅。
要不是系統的強制下班機制,他現在已經化成奧林匹斯山上的一坨鐵渣了。
那是他打工生涯中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比克蘇魯還恐怖。
因為克蘇魯至少不會追著你滿山跑。
舊仇還沒算清楚。
現在赫菲斯托斯手底下的人又收留了趙家。
本來想著赫菲斯托斯自己打不過,等有了神位在考慮報仇。、
現在,新仇舊恨湊一塊兒了。
葉凜的拇指在桌面下無聲地搓了兩下,把情緒壓回去。
他不打算在這張桌子上暴露更多。
剛才那個字都已經多餘了。
「抱歉。」葉凜攤了攤手,語氣漫不經心。
「聽到趙家跑了,有點上火。」
李處長和劉將軍同時盯著他。
一個字的粗口,對應的卻不是趙家,而是赫菲斯托斯。
因為葉凜是在李處長說出「赫菲斯托斯」這個名字的瞬間失態的,而不是在聽到「趙家逃往海琴國」的時候。
時間差只有零點幾秒,但在座的都是老狐狸。
劉將軍沒有追問。
但他把這個細節刻進了腦子裡。
葉凜背後的華夏神明,與奧林匹斯火神赫菲斯托斯之間,大概率存在某種深層矛盾。
矛盾深到葉凜一個以貪財市儈著稱、情緒管理極強的人,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會條件反射地罵髒話。
這不是普通的「敵對陣營」能解釋的。
這是有過節。
很大的過節。
李處長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下幾個字:
「華夏未知神明vs赫菲斯托斯。」
然後合上本子。
「葉先生,關於趙家殘黨的去向,我們目前只掌握到這些。」
李處長把文件推回自己面前。
「海琴國屬於西方神系的傳統勢力範圍,我們的情報網絡滲透有限。」
「如果你需要進一步的詳細情報或後勤支持——」
「不用了。」
葉凜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
「欠我的帳,我自己會收。」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劉將軍叫住了他。
「葉先生。」
葉凜回頭。
「有些事,一個人扛不住。」
劉將軍說這話的時候,罕見地放軟了腔調。
「華夏不會讓自己人孤軍奮戰。」
葉凜看了他兩秒。
「獨行走得快,眾行走得遠的道理我懂,且說不定比你還懂。」
畢竟這只是平行世界的華夏,少了很多前輩的影響力。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就行。」
他拉開門。
夏晚晴正蹲在走廊地上,用手指在瓷磚縫裡挖灰玩。
夏晚晴抬頭看見他,啪地站起來,外套下擺甩了一下。
「聊完了?他們沒為難你吧?」
「沒有,還給我倒了杯水。」
葉凜單手按住她腦袋,把她往電梯方向推。
夏晚晴被推著往前走了兩步,半個身子轉過來。
「老葉,你幹嘛笑?」
「我笑了嗎?」
「笑了。」夏晚晴歪著頭打量他。
「你那種笑我見過,上次你笑成這樣,隔壁大爺家的貓就被你剃了個光頭。」
「那次是貓先撓我的。」
「貓撓你你就給人剃禿?」
「一報還一報,我這人記仇你又不是不知道。」
電梯門開了。兩人走進去。
夏晚晴按了一樓的按鈕,又轉過來。
「你是不是又要搞什麼事?」
葉凜靠在電梯壁上,兩手插兜。
「什麼事?」
「就是那種……你突然消失好幾天,然後回來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的那種事。」
夏晚晴的聲音有點緊。
葉凜低頭看了她一眼。
這丫頭比他想像的敏銳。
他確實在考慮去海琴國找趙家的麻煩。
赫菲斯托斯的代行者收留了趙家餘孽,那就連鍋端。
但夏晚晴的問題還沒解決。
事情要分個先後。
孫悟空的神像拒絕其他人參拜這件事,才是眼下最緊迫的。
輿論可以靠官方聲明暫時壓住,但只要根源問題不解決,過幾天甚至會反彈。
一個代行者壟斷了華夏最強神明的傳承通道,這件事在任何人看來都不合理。
除非……
葉凜的右手伸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指尖觸到一根細細的、柔軟的東西。
孫悟空的猴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