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凜的指尖在猴毛上摩挲了兩下。
柔軟的,帶著一點點溫熱,跟普通毛髮完全不同。
這是當初在天庭蟠桃園打工的時候,孫悟空隨手拔下來塞給他的。
說是「保命用的」,囑咐他別亂丟。
葉凜當時沒當回事,往口袋一揣就忘了。
後來也就找神像的時候用了一次,之後壓根忘記了這東西。
畢竟藍星上還沒有比他強的人。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夏晚晴率先跨出去,回頭沖他招手:
「走啦,發什麼呆呢。」
葉凜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跟上去。
兩人穿過特事局地下基地冗長的走廊,經過三道安檢門,最終回到地面。
接他們的紅旗轎車已經等在門口了。
夏晚晴拉開后座車門鑽進去,一屁股坐下,把金箍棒往腿上一橫,開始研究車載冰箱裡的礦泉水。
葉凜沒上車。
他站在車門旁邊,兩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抬頭看了一眼天。
凌晨一點多。
城市的夜空被路燈和高樓的LEDGG牌染成了暗橙色,看不見幾顆星星。
「老葉?」夏晚晴從車窗探出半個腦袋。
「你先回酒店。」
「啊?你不回去?」
「有點事。」
夏晚晴的身子往前探了探。
那件套在她身上明顯偏大的廉價外套領口隨著動作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截鎖骨和被神力改造後愈發分明的肩頸線條。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她自己完全沒注意到這些變化,只是歪著頭看他。
「什麼事?」
「私事。」
「你又要搞消失?」
「不消失,就去辦個事,天亮之前回來。」
夏晚晴盯了他好幾秒。
「你保證?」
「保證。」
「你上次也這麼說的。」
「上次是意外。」
「我不信。」
「……行,那我發誓。」
「發什麼誓?」
「發——」葉凜頓了頓,「發財的誓。」
「如果我天亮之前沒回酒店,我這輩子再也賺不到華夏幣。」
夏晚晴噗嗤一聲笑出來。
這個誓對葉凜來說比命還重。
「行吧。」她縮回車裡,礦泉水瓶蓋擰開灌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補了句。
「那你注意安全。」
葉凜拍了拍車頂,示意司機開車。
紅旗轎車緩緩駛離特事局大門,尾燈在街道盡頭拐了個彎,消失了。
葉凜站在原地,目送車燈消失。
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特事局大樓的方向,往東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拐進了一條沒有路燈的窄巷。
巷子裡黑漆漆的,垃圾桶旁邊蹲著一隻野貓,看見人來,豎起毛嗖一下鑽進下水道蓋子底下。
葉凜站定。
他回頭掃了一眼來路,確認沒有尾巴跟上來。
特事局的人肯定在暗處盯著,但那些特工最多二階。
他五階的速度甩開他們跟玩兒一樣。
葉凜微微屈膝。
下一秒,他的身影從巷子裡消失了。
沒有光效,沒有殘影。
只有地面上一層薄薄的積水被氣流掀起來,又落下去。
……
十五分鐘後。
城市中心廣場。
葉凜蹲在一棟商業大廈的樓頂邊緣,往下看。
廣場正中央,一尊三米高的石像被防彈玻璃罩嚴嚴實實地扣著。
玻璃罩外面拉了三層警戒線。
軍用探照燈從四個方向打過來,把神像照得纖毫畢現。
石像的造型很經典——
頭戴紫金冠,身披鎖子黃金甲,腳踏筋斗雲,右手舉金箍棒,左手搭涼棚眺望遠方。
齊天大聖,孫悟空。
或者說,華夏目前唯一一尊已被喚醒的本土神像。
葉凜的視線從神像移到警戒線外面。
地上散落著不少東西。
鮮花,香燭,黃表紙,還有——
橫幅和各種標語。
白底黑字的A4紙,被人用膠帶貼在警戒線的鐵欄杆上。
「夏晚晴滾出華夏!」
「大聖屬於所有華夏人!」
「一人獨占神力,與漢奸何異?」
「壟斷大聖傳承=賣國!」
葉凜一張一張看過去。
寫得挺押韻的,但邏輯約等於零。
夏晚晴十九歲,神像是她第一個喚醒的不假,但她又沒在門口拿棍子攔著不讓人拜。
是神像自己不搭理別人。
可老百姓不管這些。
他們只看到一個結果:你能用,我不能用,那就是你的問題。
人嘛,能怪到具體一個人頭上的事,就絕不會去怪一個抽象的神。
有人會認為他們該死。
但葉凜從不認為和這些看不清真相的人有什麼好置氣的。
可能已經過了那個感性的年紀了吧。
葉凜收回視線。
站崗的特事局特工有六個人,兩人一組輪班,分布在神像的三個方位。
此外還有兩輛武裝巡邏車停在廣場入口,車頂的警燈滅著,但發動機沒熄。
監控探頭數量葉凜懶得數了,反正到處都是。
對普通人來說這是鐵桶陣。
對五階來說這是篩子。
葉凜從樓頂一躍而下。
他的身體在四十七層高的玻璃幕牆前自由落體了兩秒,在第三秒的時候腳尖輕輕點了一下外牆的空調外機。
整個人的下墜軌跡無聲地偏轉了九十度,橫向掠過廣場上空。
六名特工誰都沒抬頭。
葉凜落在防彈玻璃罩正後方的陰影里。
探照燈的光束從他左側三十厘米的地方掃過去,沒有覆蓋到這個死角。
葉凜單膝跪地,貼著防彈玻璃的底座邊緣。
玻璃罩和地面之間有大約兩厘米的縫隙,用於通風。
他把右手伸進外套內側口袋,捏住那根猴毛,小心翼翼地抽了出來。
金黃色的,比頭髮絲粗一點,比銅絲細一點。
在路燈的微光下,這根毛沒有任何超凡的視覺效果。
就是一根毛。
葉凜把手從縫隙里伸進去,指尖貼上了冰冷的石質基座。
他順著基座往上探,夠到了神像的腳踝位置。
猴毛被他輕輕按在石像表面。
然後他在心裡默默開口。
「猴先生。」
「有個事兒想請教你一下。」
「你這尊神像,為什麼不讓華夏老百姓參拜?」
「夏晚晴那丫頭因為這事被網上幾百萬人罵,天天頂著『賣國賊』的帽子。」
「她今年十九,沒爹沒媽,腦子也不太好使。」
「你要是有什麼特殊原因,能不能給個準話?」
「我好歹也在蟠桃園打過工,怎麼說也算半個同事關係。」
「同事之間,說話方便一點。」
安靜。
一秒。
兩秒。
三秒。
什麼反應都沒有。
葉凜翻了個白眼。
難道這根毛過期了?
正要把手縮回來的時候,指尖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震顫。
猴毛亮了。
只是根尖冒出了一星半點的暗金色光芒,像冬天搓衣服搓出來的靜電火花。
但就是這一點光。
神像的石質眼眶內部,有什麼東西跟著閃了一下。
然後一股力量從石像內部湧出來。
就像有人在葉凜腦袋後面輕輕推了一把,推的不是身體,是意識。
葉凜沒有反抗。
他連緊張都沒有。
拉萊耶的克蘇魯他都給刷過藤壺了,還有什麼能嚇著他的。
視野一暗。
再睜眼的時候,葉凜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
腳下沒有地面。
準確地說,他站在一片金色的虛空中。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邊界。
四面八方都是同一種顏色——暗金色。
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古舊感,像寺廟裡被香菸熏了幾百年的佛像背光。
遠處有梵音。
很遠,很模糊,但確實是梵音。
不是那種寺廟裡和尚念經的人聲,而是天地之間自行運轉的某種韻律。
葉凜低頭看了看自己。
肉身完好,衣服沒變。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OK,意識和身體完全同步,這是一個精神空間。
他的物理身體大概率還蹲在廣場上的防彈玻璃旁邊。
葉凜抬起頭。
然後他看見了。
正前方。
大概一百米開外,端坐著一尊巨大的身影。
結跏趺坐,雙手結禪定印。
身披金色錦襴袈裟,頭頂毗盧遮那佛冠。
法相莊嚴。
寶相莊嚴。
葉凜愣住了。
不是被嚇的,是困惑。
因為他認識孫悟空。
他看過蟠桃園的大門,親眼見過他穿著鎖子黃金甲的欠揍樣子。
那時候的孫悟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混世魔王的匪氣,笑起來呲一嘴白牙。
桀驁,囂張,生猛。
跟街頭巷尾最囂張的那種社會大哥沒什麼區別。
而眼前這位。
袈裟,佛冠,禪定印,倒像是個已經被社會毒打完了的打工人。
葉凜的腦子轉得飛快。
他是穿越者。
他知道孫悟空的完整故事線。
花果山出世,拜師學藝,大鬧天宮,被壓五行山,西天取經,最後——
成佛。
鬥戰勝佛。
葉凜在天庭打工時遇到的孫悟空,是還沒偷吃蟠桃、沒鬧天宮的早期版本。
那時候猴先生還是個初入體制的編外臨時工,跟自己一樣。
可藍星上降臨的這尊神像——
葉凜又看了一眼那尊莊嚴的金色身影。
這是西遊結束之後的孫悟空。
是取了真經、受了佛封、已經坐上鬥戰勝佛蓮台的那個版本。
時間線完全對不上。
葉凜的腦子裡有個念頭嘩啦一下全串起來了。
夏晚晴喚醒神像的時候,念誦的是「齊天大聖」的名號和事跡。
華夏民眾參拜的時候,呼喚的也是「齊天大聖」。
但這尊神像代表的,根本就不是齊天大聖。
是鬥戰勝佛。
名號不對,事跡不對,整個身份都不對。
夏晚晴能成功喚醒,是因為葉凜把孫悟空所有事跡都寫了下來。
加上當時可能是那根猴毛的主人正處於齊天大聖時期,夏晚晴能喚醒成功。
可其他華夏人呢?
夏晚晴當初喚醒孫悟空喊的是齊天大聖。
所以他們每次喚醒神像用的都是「齊天大聖孫悟空」,而不是「鬥戰勝佛」。
所以神像不回應。
因為沒人叫對名字。
葉凜抬起頭,盯著那尊金色的巨大身影。
「猴先生。」他開口了,中氣十足。
「我想明白了。」
「藍星降臨的這尊神像,對應的是你西天取經成佛之後的狀態。」
「鬥戰勝佛。」
「不是齊天大聖。」
「老百姓拜的是大鬧天宮的美猴王,但坐在這兒的是取完經的佛。」
「名號對不上,事跡對不上,所以神像不給回應。」
「對吧?」
那尊巨大的金色身影,緩緩睜開了眼。
它很平靜地看了葉凜一眼,然後點了一下頭。
葉凜站在那片金色的虛空中,胸口堵著的一口氣終於順暢了。
猜對了。
原因找到了。
但解決方案呢?
如果必須等到天庭那邊的時間線走完整個西遊,孫悟空被壓五行山五百年,然後跟唐僧走十萬八千里取經。
那藍星的華夏人還得等多久?
五百年?一千年?
夏晚晴頂著「壟斷神力」的罵名,總不能頂一輩子吧?
葉凜張嘴想繼續問。
然而他沒來得及說出第二個字。
那股將他拉進來的力量驟然反轉。
精神空間劇烈震盪,腳下的金色虛空開始碎裂,梵音變得尖銳刺耳。
鬥戰勝佛的身影在他視野中急速後退。
或者說,是他自己在被高速彈射出去。
葉凜伸出手,朝著那尊越來越遠的金色身影喊了一句:「等等——」
沒用。
精神空間在他面前坍縮成一個亮點,然後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