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東西從水底升起來的速度很慢。
但「慢」這個字用在這種體量上,反而比快更讓人頭皮發麻。
遠光燈兩道白色光柱打上去,照亮了水面以上的部分。
一截黑色的弧面。
上面布滿了整齊的鱗片,每一片都有船帆那麼大。
鱗片表面覆蓋著一層黏稠的暗色黏液。
弧面還在升。
從航道中央升起來,左右兩邊延伸出去。
延伸到遠光燈照不到的黑暗裡,延伸到葉凜的感知跟不上的距離外。
還在升。
船底的水開始往兩邊涌。
麥塞克泰特號被推著晃了一下,接著是第二下。
葉凜雙手死死卡住舵盤,腳蹬著甲板上的凸起,整個人被震得從牙根到腳後跟都在嗡嗡響。
梅亨盤在船身上一動不動。
蛇神的鱗片貼著船板,暗紅色的光膜徹底滅了。
整條蛇把自己壓得扁扁的,恨不得融進木頭縫裡。
守護蛇神都慫成這樣了。
葉凜看著前方那片還在擴大的黑影,腦子裡只蹦出了一個名字。
阿佩普。
混沌巨蛇,太陽的宿敵,每一個夜晚都要攔截太陽船的終極Boss。
「托特。」
葉凜喊了一聲。
托特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狒狒的身體僵得跟雕塑一樣。
「這玩意是阿佩普?」
「是。」
「正常情況下誰打得過它?」
「拉。」
兩人同時轉頭看了一眼船艙方向。
「呼——嚕——」
「咕嚕嚕……」
鼾聲穩定輸出,太陽盤的微光一閃一閃的。
葉凜把頭轉回來。
「你打得過它嗎?」
托特沉默了。
「我是智慧與知識之神,執掌文字、曆法與月亮,是……」
「所以你到底打不打得過。」
「……打不過。」
「瑪特呢?」
「她是秩序的執行者,不是戰鬥型神祇。」
「梅亨?」
兩人低頭看了看船身上那條貼成一張餅的蛇。
梅亨把頭縮在自己盤起來的身體底下,鱗片的顏色都快跟船板融為一體了。
「它負責防禦。」
托特補了一句。
意思是也打不過。
葉凜的手指在舵盤上彈了兩下。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
Boss來了,主T在睡覺,場上只剩一個不會奶人的奶媽、一個輔助有負面效果輔助、一個不敢抗傷的副坦、一個氣氛組。
以及一個不如超級兵的司機。
葉凜閉了一下眼。
「那就按之前說的辦。」
托特的狒狒臉抽了一下。
「能不能換一個……真的必須要這樣嗎……」
「你有更好的方案嗎?」
托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轉頭看向桅杆方向。
瑪特靠在杆子底座上,正抬著頭看他。
兩位埃及神祇對視了一瞬。
那個表情很微妙。
怎麼說呢。
就是那種你上台之前明知道自己要表演的節目很丟人,搭檔也知道。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臉上寫滿了「我真的要做這種事嗎」。
但下一秒燈光打過來了,你除了硬著頭皮上,別無選擇。
瑪特率先把頭轉回去。
她從桅杆底座上站起來。
白色亞麻裙的下擺還是濕的,被冥河黑水染成灰色,貼在她腿上。
她抬手把額前那根真理之羽正了正,擺出了一副極其嚴肅的神態。
托特走到船首。
月神的身影被遠光燈從後方打出一個清晰的輪廓。
葉凜握著舵盤,看著前方那片遮天蔽日的黑影。
阿佩普的身體已經升出水面一大截。
蛇頭還沒露出來,但那個輪廓的弧度在往前方收攏。
它在抬頭。
葉凜兩隻手把遠光燈的功率擰到最大。
兩道白色光柱驟然增亮,直直地打在阿佩普那黑色的鱗甲上。
光柱在鱗片表面炸開,濺出大片扇形的散射光斑,把周圍幾十米的水面都映得慘白。
然後葉凜開口了。
「嘿!!!」
他的聲音在冥河上空炸開,語氣一副完全不符合當前場景的囂張勁兒。
「就你?!」
阿佩普的身體頓了一下。
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效果。
一個凡人沖混沌巨蛇喊話,在物理層面上跟螞蟻沖大象吹口哨沒區別。
區別在於混沌巨蛇感知力很強,聽得到螞蟻在說什麼,也聽得懂螞蟻說的是什麼。
葉凜要的就是這個。
「你就長這樣?尼羅河裡泡了幾萬年,泡成這副德行?」
葉凜一邊噴,一邊拿遠光燈反覆掃。
兩道光柱在阿佩普的身體上來回晃蕩。
他知道這玩意傷不了阿佩普一根鱗片。
但燈是連接在太陽船銘文系統上的,光源裡帶著微量的太陽船殘餘神性。
不多,但足夠讓阿佩普產生判斷上的猶豫。
遠光燈掃到蛇頭方向的時候,一雙豎瞳從黑暗裡亮了起來。
黃色的。
豎瞳的寬度比麥塞克泰特號整條船還長數十倍。
混沌巨蛇的腦袋正在從水面下方緩緩浮上來。
水面被擠開,大量的黑色液體順著蛇頭兩側往下淌,形成兩道瀑布。
阿佩普盯著太陽船。
盯著船上那幾道渺小的身影。
盯著那兩道白色的光。
它沒有立刻動。
按照幾萬年來的慣例,這個時間點,太陽船的船頭應該站著處於戰鬥形態的拉。
拖著剛剛融合還不是很強的身軀,身後跟著賽特、托特、瑪特等一眾護航神祇一起戰鬥。
現在?
那些負責戰鬥的神明都不在。
今天比之前多了兩盞來路不明的燈,一個站在船頭罵街的凡人,一個抱著酒壺蹲在角落的異界神。
阿佩普的豎瞳微微收縮。
它看見了托特。
月神站在船首靠前的位置。
狒狒形態的身體被遠光燈打出一圈光邊。
然後它看見了瑪特。
秩序女神站在桅杆旁。
真理之羽豎在額前,散發著微光。
兩位正統的太陽船護航神祇都在。
阿夫·拉呢?
阿佩普的頭微微偏了一下。
一個尋找的動作。
葉凜看到了這個動作。他扯著嗓子繼續噴。
「看什麼看!你要找的人在後面休息呢!」
「你以為他為什麼不出來?因為對付你這種貨色根本用不著他親自動手!」
阿佩普需要一點時間理解葉凜在說什麼。
但葉凜噴話的同時,遠光燈的兩道光柱以一種極具挑釁性的頻率在蛇頭上來回掃射。
太陽船銘文系統里殘餘的那點神性被燈光攜帶著,一下一下地拍在阿佩普的感知上。
這種感覺對阿佩普來說,就好比有人拿著手電筒對著你臉晃。
你雖然不疼,但就是煩。
關鍵是,煩的同時還帶著太陽的氣息。
這就等於對面一直在拿你仇人的內褲扇你的臉。
這讓阿佩普猶豫了。
它活了太久了。
久到它對太陽船上可能出現的任何套路都保持著本能的警惕。
因為每一次,每一次它覺得自己穩了的時候,拉總能掏出點什麼東西把它打回去。
一次都沒贏過。
一次都沒有。
畢竟它贏了就代表世界毀滅了。
阿佩普沒有貿然衝上來。
就在這個間隙,瑪特突然從桅杆旁走出來。
真理之羽的光芒在她額前開始擴散,形成一圈淡金色的光環。
她張開了嘴。
從她口中流出的,不是日常對話的語言。
而是一種極其古老,帶有法則共振的念誦。
每一個音節都壓著水面的波紋,讓它們整齊地排列開來。
「諸界聽命——」
「自太陽誕生之日起,大地之上便有了光與暗。」
「光為日,暗為夜,此乃第一秩序。」
她的聲調開始拔高。
真理之羽的金光從額前蔓延到她的全身,把整個人包裹在一層薄薄的光幕里。
「然世間並非只有一種光。」
「月之光輝,並非月之本源。」
「月之光輝,乃太陽之光照射於月之表面,經反射而成。」
這句話落下去的瞬間,冥河水面上的波紋全部靜止了。
阿佩普的豎瞳猛地收縮成一條線。
因為瑪特說的不是廢話。
她是秩序的化身。
從她口中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在定義世界運行的規則。
她剛才那句話的意思是……
月光等於太陽光。
所以代表月亮的托特……
「故此,月神托特之光輝,即為太陽之第二形態。」
「此為秩序。」
「此為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