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
確實跑了。
麥塞克泰特號拖著一條銀白色的尾跡,在水面上劃出一道弧線。
葉凜把舵盤打正,全速前進。
後方,阿佩普那龐大的黑影還停在原地。
嘴裡蓄了一半的混沌能量球卡在喉嚨口。
距離在拉開。
只是眨眼的功夫,已經竄出去了數十公里。
這速度快趕上光了。
「跑掉了?」伐樓尼從甲板角落探出半個腦袋。
葉凜沒接話。
不對勁,太順了。
一條活了幾萬年、每天唯一的工作就是攔截太陽船的混沌巨蛇,怎麼可能就這麼放人走?
後方,阿佩普猛地拉至身體。
那團卡在喉嚨里的混沌能量球被它硬生生壓回體內。
蛇頸處的鱗片整片整片炸裂開來,黑色的血液從裂縫中湧出,順著龐大的軀體往下淌。
被強行逆轉的混沌能量在體內橫衝直撞,巨蛇的身軀肉眼可見地扭曲了一瞬。
「它受傷了。」
托特站在船首,整個狒狒身體繃得筆直。
「受傷了好……」
葉凜的話只說了半截。
因為受了傷的阿佩普轉過頭來了。
黃色的豎瞳盯著太陽船遠去的方向。
怒了。
跟太陽打了幾萬年從來沒贏過,忍了。
今天被一個凡人當猴耍。
忍不了。
阿佩普張開了嘴。
葉凜全身的寒毛豎了起來。
但蛇嘴裡不像是攻擊,什麼攻擊性的動作都沒有。
它只是張著嘴。
然後開始吸。
葉凜第一時間感覺到了變化。
船底的震動不對。
乾燥的刺耳的摩擦。
「水在消失!」
葉凜探頭往船舷外看了一眼。
黑色水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
淹到船身三分之一處的水線,幾秒之內退到了龍骨以下。
阿佩普在抽乾整條航道。
巨蛇的上下頜撐到了一個離譜的角度,整條航道的冥河之水化作無數道黑色水流,從四面八方湧向它的口腔。
然後就沒了。
船底一聲刺耳的金屬刮擦,龍骨直接懟上了乾涸的地面。
麥塞克泰特號在黑色岩石上拖行了數百米,底部迸出一串火花,速度驟降。
「不能停。」
瑪特從桅杆底座站起來。
「太陽船的航行就是時間的流逝。」
「船停了,黎明就到不了。」
葉凜扭頭看她。
「到不了會怎樣?」
「世界偏差……可能會導致整個晝夜循環永久錯位,到時候阿佩普有可能出現在人間!」
「那拉……」
兩個人同時轉頭看向船艙。
「呼——嚕——」
「再來一碗……好甜……嘿嘿……」
太陽盤的微光一明一滅,鼾聲規律得跟節拍器一樣。
這位創世大神目前唯一的功能就是充當船上的「太陽本體」被載著往前走。
讓他醒來幫忙?
夢裡可以。
葉凜把頭轉回來。
「所以現在能做主的就我們仨。」
「是。」托特回得很乾。
「你有沒有辦法?」
「有一個,但你可能覺得離譜。」
「你說。」
「用月光替代水流,給太陽船鋪一條臨時航道。」
葉凜等了兩秒,確認對方不是在開玩笑。
「……月光鋪路?」
「冥界沒有『河』這一概念,太陽船航行需要的只是流動的介質。」
「船身銘文系統本質上只認一個東西:跟太陽能量有關聯的流動載體。」
「月光是太陽光的反射。」葉凜接上了。
「對,瑪特剛才定義過了,月光等於太陽光。」
葉凜看向瑪特。
瑪特點頭。
「邏輯成立,但……」
「但什麼?」
「月光被大量抽取充當航道,月亮的能量會受損。」
「抽完之後能不能恢復,我沒法保證。」
「不能恢復會怎樣?」
「不知道,我沒有預測未來的功能。」
葉凜沉默了一瞬,然後看了一眼後方。
阿佩普吞完了航道里所有的水,正拖著龐大的身軀沿著乾涸河床朝這邊滑過來。
沒了水的阻力,蛇身在地面上移動得比在水裡還快。
距離在縮短。
葉凜回過頭。
「托特。」
「知道了。」
托特沒有再猶豫。
月神站到船首,雙臂向兩側展開。
狒狒形態的身體在銀色光芒中拔高了一截,頭頂月牙標記再次大亮。
銀白色的月輝不是向天空擴散。
是向下灌注。
大量銀色光流從船首湧出,傾瀉進乾涸的河床。
月光接觸到黑色岩石的瞬間,岩石表面被銀色完全覆蓋,液化、流動,填滿整條航道。
一條銀白色的路。
月光在船頭前方鋪展開來,形成一條流淌著冷冽銀輝的光之水道。
船底接觸到月光水道的那一刻,葉凜手底下的舵盤狠狠震了一下。
船在加速。
月光水道的流速遠快於冥河之水,銀色介質推著船身往前沖。
龍骨和月光之間幾乎沒有摩擦力,整條船在光面上滑行。
萬能駕照的數據瘋狂跳動。
五倍正常航速。
還在漲。
「坐穩了!」
伐樓尼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兩隻手抱住桅杆。
瑪特靠在底座,真理之羽在氣流中劇烈擺動。
梅亨把自己往龍骨上纏了三圈,箍得跟鉚釘一樣。
麥塞克泰特號拖著一條銀色光尾,沿著托特臨時鋪設的月光水道全速衝刺。
葉凜回頭掃了一眼。
阿佩普追上來了。
巨蛇在乾涸的河床上高速滑行,蛇頭壓得極低,豎瞳鎖定著前方那條銀色光帶。
它在追月光。
葉凜的手穩在舵盤上,航速頂到極限。
一百米。
五十米。
阿佩普的嘴張開了。
上下頜撐到能吞下整條太陽船的角度,帶著混沌的腐臭撲向船尾。
葉凜在那一刻把舵盤往前推了一格。
船身猛地往前躥了一截。
阿佩普的上頜擦著船尾最末端合攏。
沒咬到。
但它咬到了別的東西。
船尾拖曳的那段月光尾跡,被阿佩普的大嘴整段咬斷,一截月光吞入了混沌巨蛇口中。
葉凜的身體跟著震了一下。
船尾的月光水道出現了一個明顯的斷口,銀色光流從斷口處湧出,迅速散入黑暗。
托特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雙膝一彎,差點從船首栽下去。
「收!」葉凜喊了一聲。
托特咬著牙,雙臂猛地往回收。
銀色月輝從航道上回退,從船尾往船首方向快速收縮。
但被咬掉的那一截回不來了。
月光水道縮短到只剩船頭前方不到百公里的長度。
托特把所有剩餘的月輝壓縮在這段距離里,撐著太陽船完成最後一段加速。
麥塞克泰特號衝出了追擊範圍。
船底重新傳來了水流的觸感。
冥界之水在遠處還在。
阿佩普抽乾的只是它身邊那一段航道。
船身入水,濺起兩道黑色浪花。
速度降下來,航行恢復正常。
葉凜扶著舵盤吐了一口長氣。
然後他看向船首。
托特跪在甲板上,一隻手撐著地,月牙標記的光芒暗淡到幾乎看不見。
「你還好嗎?」
托特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一隻手,掌心朝上。
掌心裡浮現出一枚小小的銀色月盤。
缺了一塊。
一個清晰的、邊緣參差不齊的缺口。
像極了一個人們熟悉的東西:
月牙。
「被咬掉的那段月光,是月亮本體能量的一部分。」
托特盯著掌中那枚殘缺的月盤,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強行修復的話,缺口會變成一道永久性的混亂裂縫。」
「每次月亮運行到那個位置,都會向人間泄漏混沌能量。」
「那怎麼辦?」
托特的掌心合攏,再打開。
月盤還是殘缺,但缺口的邊緣多了一圈極細的銀色紋路。
「我把這次損傷寫進月亮的運行周期里。」
葉凜沒聽懂。
「什麼意思?」
「讓殘缺成為規則的一部分。」
托特的手指沿著缺口邊緣緩緩畫了一圈。
「月亮不再永遠圓滿。」
「它會虧缺,變成月牙,然後……慢慢復圓。」
「再虧缺,再復圓。」
「循環往復。」
「也就是說,從今天之後,月亮不會再夜夜圓滿。」
「而是存在陰晴圓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