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從泥潭裡爬起來的新生人類，臉上平整光滑。
本該長著眼睛的位置，只剩兩個凹陷的肉坑。
恩基捏出來的，是一個天生的瞎子。
瞎子在泥潭裡摸索，雙手胡亂揮舞，嘴巴張開，發出無意義的阿巴阿巴聲。
瞎子轉著圈，被一塊凸起的青石磚絆倒，一頭栽進紅褐色的泥漿里。
泥漿濺了滿臉。
恩基拍著大腿狂笑。
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指著泥潭裡掙扎的瞎子。
「看見了嗎！」
「他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只能在泥里打滾！」
恩基回頭沖寧胡爾薩格炫耀，手裡的血泥甩了一地。
葉凜放下捂著嘴的手，往後靠在椅背上。
美索不達米亞神話原典里記載過一段極其離譜的故事。
恩基和寧胡爾薩格在宴會上喝高了，開始比賽捏造各種殘缺的人類，並順手給他們安排了悲慘的命運。
後世的神學家和歷史學家為了這段記載抓破腦袋，寫了無數論文去過度解讀其中的神聖寓意。
有的解讀這代表了神明對人類苦難的考驗。
有的解讀這是早期人類對先天殘疾的哲學思考。
現在破案了。
哪有那種神聖寓意。
純粹就是甲方喝了假酒在發癲。
那些被編進教科書的神話史詩，底下全是一地雞毛的爛攤子。
寧胡爾薩格扯開恩基的手臂。
「這算什麼大本事！」
這位生命之母抓起滿滿兩把血泥，胡亂揉搓成兩團，狠狠砸在青石板上。
造化金光再次亮起。
泥點飛濺，打在周邊的石柱和長桌上。
金光散去，兩個新的人類出現在大殿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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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的大個子只有上半身。
下半身完全畸形，兩條肉條軟趴趴地拖在地上。
他只能靠雙手摳住地磚縫隙，艱難地往前扭動。
地磚上拖出一條長長的乾涸泥痕。
右邊是個女人，身體結構一應俱全。
寧胡爾薩格指著那個女人大喊：「她能跑能跳，但她永遠生不出孩子！」
「我把她的繁衍器官全摘了！」
女人驚恐地四下張望，隨後被地上的無腿大個子絆倒。
恩基連連擺手，踉蹌著退後兩步。
「這也太無聊了，誰在乎她能不能生孩子！」
「你這毫無想像力！」
「看我的！我要捏一個全身長滿嘴巴的怪物，永遠吃不飽！」
恩基大吼著，再次撲進泥坑，瘋狂翻找剩下的那點血泥。
他幾乎要把半個身子埋進泥坑裡。
葉凜偏過頭，揉了揉太陽穴。
胃部一陣陣向上翻騰。
這幫土著神明是真的變態。
他以前幹過催收，對付老賴最多也就是往門上潑紅漆。
這幫造物主直接在基因層面給人判了無期徒刑。
高高在上的神壇上，坐著一群心理扭曲的盲流子。
資本家聽了都得連夜給他們磕三個響頭拜師學藝。
「老大，你犯噁心了？」
伐樓尼的字音在意識連結里響起。
她端著那個破酒碗，蹲在葉凜旁邊。
伸手在葉凜背上拍了兩下。
「別管他們，一群酒蒙子。」
葉凜在內心回應。
趕緊結完帳走人。
這地方多待一刻都覺得折壽。
只有拿到五星好評，他才會按傳送按鈕回藍星。
伐樓尼站起身。
她把酒碗往腰上一別。
幾步跳上面前那張寬大的石桌。
她骨子裡的脾氣，完全看不慣這群神明在那磨磨唧唧。
桌上的烤羊被她一腳踹到邊緣，羊油滴在地上。
「哎！哎！都停一下！」
伐樓尼雙手攏在嘴邊，衝著大殿中央那群爛醉如泥的神明大喊。
恩基手裡正抓著一把泥巴，聞聲停住動作。
殘缺的泥人從他指縫滑落。
寧胡爾薩格還在地上打滾，試圖去揪恩基的鬍子。
幾名侍從神抱著酒罐子，倒在角落裡哼哼唧唧。
「酒喝得爽不爽！」
伐樓尼在石桌上跺了一腳。
「爽！」
恩基大聲回應，手裡那團泥巴直接甩到了天花板上。
天空之父安努從長桌底下滑出來。
他頭上頂著幾片菜葉，手裡死死抓著一個空陶罐。
「這酒……夠勁！」
「阿努納奇神族……就該喝這種酒！」
安努打了個悠長的酒嗝，連帶著打了個哆嗦。
旁邊十幾個高階神也跟著起鬨。
這群神早就被那三壇劣質假酒灌得找不到北。
「還要喝！」
「把釀酒配方交出來！」
宴會的氣氛已經烘托到了頂點。
這幫神現在完全處於被酒精操控的狀態。
「剛才我老大甩鞭子那活兒幹得漂不漂亮！」
伐樓尼繼續煽風點火，手裡比劃著名甩鞭子的動作。
「五萬個壯勞力！一根鞭子就搞定了！」
「幫你們把爛攤子收拾得乾乾淨淨！」
「那群伊吉吉現在連個屁都不敢放！」
恩基連連點頭。
「漂亮！」
這位智慧之神豎起大拇指，身體前後搖晃。
「速度快！質量好！外面那些伊吉吉全安分了！」
安努在一旁附和。
「確實……這單子辦得利索。」
「比我們自己捏泥巴強多了。」
「既然幹得好，也是你們阿努納奇神族的貴客！」
伐樓尼從裙兜里掏出一塊破抹布，在半空中揮舞。
「打開你們的系統面板！」
「把五星好評點上！」
「出來混，講究一個言而有信！」
葉凜靠坐在椅子上，給伐樓尼豎了個大拇指。
這丫頭平時看著憨呆呆的，搞起氣氛來簡直是個金牌銷售。
大殿裡的二十位高階神明被這氣氛一架，腦子完全轉不過彎。
紛紛喚出系統配發的操作面板。
藍白色的半透明光幕接連在半空中亮起。
二十塊屏幕懸浮在大殿各個角落。
這些神明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指。
準備往五顆星星上按。
任務完成得無可挑剔，產量甚至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加上酒精的徹底麻痹，沒人想起來去挑刺。
一百萬買神位的啟動資金眼看就要穩穩落袋。
一道藍白色的雷電突然在大殿中央炸開。
雷電劈偏了。
完全偏離目標，直接轟在地磚上。
碎石飛濺，炸出一個焦黑的淺坑。
恩利爾搖搖晃晃地從一根倒塌的石柱旁站起來。
這位風暴與大氣之主，剛才一頭磕在柱子上。
現在額頭上腫起了一個拳頭大的青包。
「等一下！」
恩利爾大著舌頭，一隻手扶著石柱。
大殿裡的動作齊刷刷停住。
恩基舉著手指，停在光幕前方。
「幹什麼！神王大人要發酒瘋？」
恩基極度不耐煩地催促，光幕上的五星按鈕就在他指尖下一厘米。
「別耽誤我給好評，我還要接著捏那個多嘴怪！」
恩利爾邁出一步，雙腿一軟，差點劈個叉。
他強行穩住身形，伸手指向站在石桌上的伐樓尼。
「好評……可以給。」
恩利爾打了個酒嗝，一縷細小的電弧從他嘴縫裡冒出來。
「但這小丫頭……太狂了。」
「敢在神的宴會上……大呼小叫。」
「完全沒把阿努納奇神族放在眼裡！」
伐樓尼把腰間的酒碗拿在手裡，掂了兩下。
「怎麼著？不服氣？」
「喝了我的酒，還得嫌我嗓門大？」
「有本事你把酒全吐出來啊！」
恩利爾往前挪動。
他走到大殿中央一張極其厚實的黑曜石長桌前。
雙手重重按在桌面上。
「來！」
恩利爾拍打著桌面。
「扳手腕！」
大殿裡瞬間安靜了幾分。
幾個喝得半醉的高階神湊了過來，圍在長桌邊湊熱鬧。
「好評不能白給。」
恩利爾歪著頭，死死盯著伐樓尼。
「你要是能贏我……五星好評，二十個，全部給你點上。」
「你要是輸了……」
恩利爾咧開嘴。
「這批勞力我們照收，但好評，一顆星都不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