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樓尼站在石桌上,雙手叉腰。
她低頭看著恩利爾,白色睡裙的下擺在夜風裡飄來盪去。
從葉凜的角度望過去,能清晰看到她光著的腳踝和小腿上沾著點什麼。
大概是剛才跺桌子時濺上的羊油。
「你認真的?」
伐樓尼歪了歪腦袋。
恩利爾把黃金酒杯一把摔在桌上。
杯中殘留的假酒濺出來,打在他的袖袍上。
「扳手腕,一局定輸贏。」
「你贏了,二十個五星好評全給。」
「你輸了,一顆星都沒有。」
「公平吧?」
伐樓尼沉默了一會兒。
她蹲下身,手肘撐在膝蓋上,和恩利爾平視。
這個動作讓她的睡裙往上挪了一截,露出大半截白淨的小腿。
「恩利爾,我記得你好像是阿努納奇神族的眾神之王吧。」
「所以你是大主神。」
「我是酒神,權能神,也就是個二級神。」
她豎起兩根手指在恩利爾面前晃了晃。
「二級哦。」
「咱倆之間還差著個一級主神呢。」
恩利爾哼了一聲,仰著脖子把最後那口酒倒進嘴裡。
「等級低不代表力量弱。」
「我沒說力量的事。」伐樓尼打斷他。
「我跟你說的是道理。」
她從桌上跳下來,赤腳踩在青石地磚上。
個頭只到恩利爾的胸口。
「你在這片地方當了多少年的神王?」
恩利爾揚起下巴。
「四萬七千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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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伐樓尼點頭。「四萬七千年。」
她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從乳海里出來到現在,加上在藍星待的日子,滿打滿算,七八十天。」
大殿裡有幾個還沒徹底醉透的侍從神互相對視了一眼。
「你四萬七千歲,我七八十天大。」
伐樓尼掰著手指頭算。
「你比我大了幾十萬倍。」
「你是主神,我是權能神。」
「你要和我,一個出生不到半年的小孩,在你自己的主場,當著你全族神明的面……」
「扳手腕?」
「以大欺小你好歹裝一下呢?」
恩利爾額頭上的青包跳了一下。
他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旁邊的恩基趴在地上,抱著一團還沒捏完的血泥,含含糊糊地插嘴:
「小丫頭說得有……有道理……」
「閉嘴。」
恩利爾瞪了他一眼。
葉凜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那杯水。
這丫頭真行。
別的打工人被甲方無理取鬧欺負了,要麼忍氣吞聲,要麼當場翻臉。
伐樓尼選了擠兌。
用最客氣的措辭,把恩利爾「以大欺小」這件事說給在場所有人聽,利用輿論壓力。
這招葉凜在前世見過。
法庭上某些律師不直接駁斥對方觀點,而是反覆強調雙方在體量上的懸殊差距,讓旁聽的法官和陪審團自動產生同情。
但葉凜沒有出聲制止。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手手機形狀的系統面板。
他把屏幕朝自己的方向轉了轉,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把面板收起來。
視線重新落回大殿中央。
恩利爾的臉漲得通紅。
眾神之王,被一個小丫頭當面拆台,擱誰臉上都掛不住。
然而,如果認為恩利爾會就此放棄的話,那就太小瞧他們了。
「小丫頭。」恩利爾咬著後槽牙。
「你說的這些,我都認。」
伐樓尼挑了下眉毛。
「我確實比你年長,確實比你神格高,確實是以大欺小。」
「但那又怎樣?」
大殿裡響起一聲極其沉悶的拍擊聲。
恩利爾歪歪斜斜地站著,一隻手撐在桌沿上保持平衡。
他腦袋上那個青包還在,醉得七葷八素,但嘴皮子極硬。
「在阿努納奇的領地上,我說了算。」
「我要扳手腕,就是扳手腕。」
「你要是覺得不公平,可以不比。」
「不比的話,好評也不用要了。」
葉凜把水杯放在桌上。
這就是純粹的耍流氓了。
把所有道理都聽進去了,承認自己不講理了,然後繼續不講理。
四萬七千年活出來的臉皮厚度,普通人終其一生都追不上。
伐樓尼氣笑了。
「行。」
她一把擼起睡裙的袖子,露出一截細白的前臂。
「那就比。」
恩利爾反倒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這個小丫頭會繼續講道理,甚至直接拒絕。
當然,他也真不打算給好評。
不管葉凜做的多好,幫助多大,他一開始就只打算給個三星評價。
說到底,數萬年的偏見讓他無法對一個凡人給出「五星好評」這種意味著最高讚賞的東西。
他沒想到伐樓尼真敢接。
「要不要我讓你一隻手?」
恩利爾把右手往桌上一擱,五指張開,指節噼里啪啦響了一串。
「掰手腕讓一隻手,你還真是步搖碧蓮。」
伐樓尼一腳跨上石桌對面的椅子,單膝跪在椅面上,把右手肘杵在黑曜石桌面上。
「誰需要啊,我好歹也是個神!」
「你才當了多久的神?」恩利爾嗤笑。
「那你當了多久的流氓?」伐樓尼懟回去。
「這可是我的主場!」
「這難道很光彩嗎?」
恩基在地上舉起一隻手:「我……我覺得不……」
「閉嘴!」恩利爾和伐樓尼同時沖他吼。
恩基的手縮回去了。
伐樓尼的意識在這個時候鑽進了葉凜腦子裡。
「老大,計劃出了點偏差。」
伐樓尼的意識有些懊惱。
「我本來是打算趁他們喝醉了糊裡糊塗把好評騙到手的。」
「這老畢登。」
葉凜在意識里回了一句:「誰讓你把他也灌了。」
「我哪知道他這麼不要臉!」
伐樓尼的意識里冒出一團火氣。
「我灌酒灌了多少人了,從來沒見過醉成這樣還能蹦出來找茬的!」
「而且他說的話你聽見了嗎?什麼『好評可以給,但你太狂了』。」
「他自己堂堂主神跟一個七八十天大的小輩扳手腕,這簡直比狂還惡劣!」
葉凜沒接話。
伐樓尼頓了一下。
「不過老大你放心。」
「恩利爾是主神級別的,純力量方面我占不了便宜。」
「但扳手腕這玩意兒又不全靠蠻力。」
「我好歹是個權能神,給他餵了不少假酒。」
「未必比不過他。」
葉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有幾成把握?」
伐樓尼在意識里沉吟。
「五五開吧。」
五五開。
葉凜把水杯放下。
伐樓尼還是太自信了。
恩利爾只是喝醉酒,不是權柄被削弱。
藍星超過一階的差距都是碾壓之勢,更別說神明體系的權柄差距。
大殿中央,伐樓尼和恩利爾已經擺好了架勢。
伐樓尼跪在椅子上,右手肘杵在桌面,手掌張開。
恩利爾坐在對面,右手擱在桌上,掌心衝著伐樓尼。
兩隻手還沒碰到一起。
伐樓尼的手指纖細,骨節分明。
恩利爾的手掌比她大了整整兩圈,手背上青筋密布,指縫間時不時竄過一縷遊蕩的電弧。
周圍還沒完全醉倒的神明湊過來圍觀,嘴裡嚷嚷著下注。
安努從桌子底下爬出來,拿著一塊烤羊排當令旗,自告奮勇當裁判。
「雙方準備——」
兩人的手掌開始靠近。
伐樓尼的指尖距離恩利爾的手掌還有不到三寸。
椅子腿剮蹭青石地磚的動靜在葉凜身後響起。
葉凜站起來了。
他低頭看了最後一眼右手裡的系統面板。
屏幕上那行小字還在。
他把面板收進袖口,兩步走到黑曜石桌前。
手掌落在伐樓尼的肩膀上。
伐樓尼回頭看他。
他拍了拍伐樓尼的肩膀,手指在她肩頭停了一秒,然後收回來。
「起開。」
伐樓尼愣住。
葉凜拉開她身後的椅子。
然後他自己坐了上去。
右手肘杵在黑曜石桌面上,手掌張開,衝著對面那個風暴之主。
「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