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納卡梅推開門。
一股冷風從裡面灌出來。
不是那種能把人凍成冰棍的極致寒氣，而是穿堂風。
就好比你冬天忘關窗戶，半夜被凍醒。
葉凜踏進去，環顧四周。
這是一座天然的石質洞穴，面積大概三百平米出頭。
穹頂不規則，最高處約七八米。
地面坑窪不平，角落裡結著一層薄冰。
重點來了。
牆壁上至少有七八個拳頭大的裂口。
冷風正從這些裂口裡往裡灌。
時不時有零星的冰雹顆粒從穹頂的縫隙里掉下來，砸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叮」聲。
葉凜在原地站了十秒。
然後他轉身。
十二位死亡領主齊刷刷地站在門口，排成兩排。
胡納卡梅站在C位，雙手背在身後，灰色的臉上帶著一種微妙的期待。
「就這？」
胡納卡梅的期待凝固了。
「……什麼意思？」
葉凜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頭頂那些稀拉拉往下掉的冰粒。
「這玩意兒，是你們的殺招？」
胡納卡梅沒說話。
葉凜又指了指牆上那些裂口。冷風從裡面呼往裡灌，把他襯衫下擺吹得微飄動。
「貴方的設計理念是什麼？讓英雄在過堂風裡感冒？」
「然後流鼻涕流死？」
伐樓尼端著碗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補了一刀：
「我在須彌山見過比這冷的廁所。」
胡納卡梅的表情管理出現了裂痕。
它旁邊那個渾身膿瘡的武庫布卡梅不自然地挪了一步。
「凡人。」胡納卡梅的乾澀嗓音里多了一絲不悅。
「這間屋子的溫度在入夜後會驟降至……」
「至什麼？零下四十度？五十度？」
葉凜打斷它。
「……約莫如此。」
「然後呢？」
胡納卡梅沉默了一拍。
「然後？試煉者需要在此度過一整夜，若天亮時仍活著……」
「那他百分之百能活。」葉凜說。
他走到最近的一處牆壁裂口旁邊，伸手探了探。
手背感受到了風的流向和溫度。
冷，但冷得很均勻。
「你看這個口子。」葉凜拍了拍裂口邊緣的岩石。
「寬度夠一個成年男人把手臂伸進去，深度不超過半米，外側連著你們冥界的自然岩層。」
他轉身，又指了另一個。
「這個也是，那邊還有兩個。」
「你們的寒氣來源就靠這些天然裂口往裡灌冷風。」
「對。」胡納卡梅應了一聲。
「問題來了。」葉凜走回房間中央，雙手抄在褲兜里。
「如果有人進來之後，把地上這些碎石頭撿起來，往裂口裡一塞。」
他頓了頓。
「冷風進不來了，熱量散不出去了。」
「你這間試煉屋，就變成了一間密封的石頭小黑屋。」
「只要試煉者自己能生點熱，哪怕是跺腳搓手，都能扛到天亮。」
胡納卡梅的表情徹底僵了。
它身後的十一位領主面相覷。
那個肚子上鼓包亂跳的胖領主，鼓包的頻率明顯加快了。
葉凜接著說：
「更何況，你們這地面上碎石頭到處都是。」
他低頭，用腳尖踢了踢一塊拳頭大的石塊。
「試煉者又不瞎。」
「進來一看，哦，有洞，有石頭。」
「那是個人都會想到堵上吧？」
安靜降臨了整個洞穴。
胡納卡梅的嘴唇那道黑線抖了抖。
它旁邊一位乾瘦的領主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被胡納卡梅一個側身擋住了。
「那你的方案是？」
葉凜沒回答。
他已經動手了。
右手食指和拇指合攏。
啪。
白色空間再次從腳下蔓延。
這一次規模小得多，只覆蓋了這間極寒之屋內部的範圍，沒有波及門外的十二位領主。
但效果立竿見影。
最先消失的是那些裂口。
牆壁上七八個天然的通風口，在白色光芒掠過的瞬間，岩石從邊緣生長、合攏、癒合。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像是有人把視頻回放了。
洞穴內的穿堂風戛然而止，連那些從頭頂掉下來的冰粒都停了。
胡納卡梅的三層鯊魚齒之間發出了「咯」的一聲，不知道是牙齒磕碰還是別的什麼。
「第一步。」葉凜說。
「封死所有自然通風口，切斷試煉者利用環境漏洞自救的可能性。」
他一邊說，一邊在白色空間裡踱步。
每踏出一步，洞穴的結構就在變化。
地面率先被重塑。
坑窪不平的岩石地面被壓平、整合，變成了一片完整的平滑石板。
那些散落的碎石塊全部沉入地下，消失得乾淨淨。
「第二步，清除一切可利用的環境資源。」
「地面上不能有石頭、木頭、任何可以被挪動的固體。」
「試煉者進來之後，除了自己的身體，什麼都摸不著。」
胡納卡梅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
它的十二隻眼睛正在以一種極度專注的方式觀察葉凜的每一個動作。
葉凜沒理會觀眾席。
他抬起右手，虛空中開始浮現東西。
金屬。
大量的金屬管道從白色空間中被具現出來。
銀灰色的，工業級規格，直徑約三到四厘米。
管壁光滑，接口處有標準的法蘭連接。
整套管道系統在半空中組裝、排列、定型，速度快得離譜。
「這是什麼……」胡納卡梅忍不住開口。
「製冷管道。」葉凜頭也不回。
「你們之前的設計思路是讓外面的冷空氣灌進來，被動製冷，效率低，可控性差，還容易被堵住。」
管道在他意志的驅動下飛向四面牆壁。
「我換個思路，主動製冷。」
管道貼著牆壁內側鋪設，嵌入岩石表層以下約五厘米深度。
一根接一根，從地面鋪到穹頂，覆蓋了所有能覆蓋的面積。
間距極其精確。
每根管道之間保持恰好十五厘米的等距排列。
從外面看，整間屋子的內壁變成了一張巨大的銀灰色網格。
密得透不過風，也透不過光。
「傳統的冷凍室用的是這種結構。」
葉凜走到一面已經鋪設完畢的牆壁前。
「管道內通以冷媒……你們這邊沒有氟利昂，但你們有冥氣。」
「原理一樣，把冥界本身的寒冷屬性提純、加壓，注入管道系統，進行循環。」
「這樣一來，整間屋子就變成了一個360度全方位均勻製冷的密封空間。」
「最關鍵的一點……」
葉凜伸手拍了拍牆上的管道。
「管嵌在牆體內部。」
「試煉者看不見，摸不著，也破壞不了。」
十二位領主安靜了很久。
武庫布卡梅那顆膿瘡腦袋上冒出了一個新膿包。
不是因為生病，純粹是因為激動。
胡納卡梅的嘴終於動了。
「溫度……可以隨意調節？」
「隨意。」葉凜說。
「你想讓它零下五十，它就零下五十。」
「你想在試煉者快死的時候突然升溫給他續一口命，再降回去繼續折磨，也行。」
「能做到前半夜零下八十，後半夜零下一百五？」
旁邊一個之前沒說過話的細長領主突然插嘴。
「能。」
「漸進式降溫呢？每個小時降十度？」另一個追問。
「小意思，定時器的事。」
十二位領主的呼吸頻率集體加快了。
葉凜把最後一段管道嵌入穹頂。
整個管道系統在洞穴六面形成了完整的閉環迴路，接口處嚴絲合縫。
他從白色空間中額外具現出一個控制閥門。
黑色的圓盤，嵌在門口內側的牆壁上。
上面有刻度，從「微寒」到「極凍」分了十二格。
每一格旁邊還貼心地刻了個骷髏頭圖案。
從一個骷髏頭到十二個骷髏頭，排列遞增。
伐樓尼蹲在門口看了半天熱鬧，這時候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個控制盤。
「主人，那個十二顆骷髏頭的檔位會怎樣？」
「會把裡面的東西凍成分子級冰晶。」葉凜說。
「大概是液氮澆頭的效果。」
「噢。」伐樓尼又灌了口酒。
「那第一顆呢？」
「比須彌山廁所稍微冷一點點。」
「那確實挺冷的。」伐樓尼認真點頭。
葉凜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管道系統已經鋪設完畢，整間極寒之屋從外觀上徹底變了樣。
從一個四面漏風的破爛山洞，變成了一個銀灰色金屬網格覆蓋的密封冷凍室。
地面光滑如鏡，無一塊碎石。
牆壁密不透風，無一絲裂縫。
唯一的出入口就是身後這扇門。
葉凜走到閥門旁邊，把控制盤擰到了第三格。
「咔嗒」一聲。
管道系統內部傳來了流體運動的低沉嗡鳴。
冷氣開始從牆壁滲出來。
均勻寒冷。
十二位領主站在門外，體感到了空氣溫度的驟變。
胡納卡梅的灰色皮膚表面泛起了一層白霜。
它在感受。
「……好。」
滿意。
葉凜面無表情地把閥門擰回零位。
嗡鳴停止，冷氣消散。
然後他轉身，看向胡納卡梅。
「光有硬體不夠，得跑一次實測，看實際效果和預期有沒有偏差。」
「貴方這邊，有沒有幾個比較耐凍的小鬼？」
「借我幾個，做活體溫度測試。」
胡納卡梅的三層鯊魚牙全部外翻，組成了一個詭異至極的弧度。
在冥界當了幾千年統治者，它可太擅長提供「不太值錢的試驗品」了。
它舉起一隻布滿裂紋的灰色大手，朝黑暗深處打了個響指。
地底深處傳來了窸窣的爬動聲。
由遠及近。
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