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屋的石門比前面幾扇都矮。
門框上方的岩石被密麻的爪痕刨出了一層溝壑,有些溝壑里還卡著斷裂的趾骨。
吱的尖銳聲從縫隙中滲出來,頻率高得讓人牙根發酸。
屏幕里,胡納普看著手中斷成兩截的吹箭筒。
他把兩截對在一起比了比。
竹筒的橫截面內徑大約能塞進一隻成年人的拳頭。
「你那吹箭筒還好嗎?」
伊修巴蘭克從背囊里抽出自己的吹箭筒。
完好。
他晃了晃,實心的悶響說明塞子也還在。
「能用。」
胡納普點頭。
他把自己斷掉的那截橫在膝蓋上,用鹿皮帶子纏了十幾圈,勒緊。
不夠結實,但至少不會散。
「進去之後,我們不跟那些東西打。」
胡納普的聲音壓得很低。
「蝙蝠屋裡的東西嘴巴跟刀一樣,我們不是用來被咬的。」
「躲?」
「對。」胡納普把吹箭筒橫舉到面前。
「鑽進去。」
伊修巴蘭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吹箭筒,又看了看自己一身傷。
後背的血溝還在滲血,右腿上那截美洲豹的斷牙已經被他拔了出來,留下一個黑洞洞的窟窿。
「……行吧。」他把吹箭筒的塞子擰開。
「至少比跟五隻瘋豹打拳舒服。」
石門被推開了。
屏幕里的畫面瞬間變暗。
蝙蝠屋的內部和其他試煉屋不同。
它的空間極高,穹頂隱沒在黑暗裡,看不到盡頭。
牆壁上沒有磷石,唯一的光源是地面上幾塊發出微弱青光的苔蘚。
雙子走進去的時候,頭頂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密集的。
多到分辨不出個數的。
葉凜端著酒碗,盯著屏幕上方那片模糊的黑色區域。
按理來說,應該是巨型殺人蝙蝠。
翼展能有兩米,嘴刃能把人頭切下來。
那種東西體型大,速度相對有限,藏進吹箭筒里確實能躲開。
他改造的時候反其道而行。
把巨型蝙蝠縮小了,縮到只有成年人拇指蓋那麼大。
然後在它們的感知系統里加入了熱成像追蹤和嗜血法則。
你躲得了兩米翼展的大傢伙,你躲得了幾百隻拇指大的吸血蟲?
屏幕里,胡納普已經鑽進了自己的吹箭筒。
伊修巴蘭克也跟著塞了進去。兩根竹筒並排躺在地面上。
兩頭的塞子被從內部頂緊。
完美的防禦姿態。
如果對手還是原來那些大蝙蝠的話。
「嘿。」屏幕另一頭,胡納卡梅笑得整個下巴在打顫。
它的口水淌了一條。
「藏起來了!」
「你看它們藏起來了!」
「真以為一根管子能保命!」
葉凜沒說話。
他在等。
屏幕里,雙子剛鑽進去的前幾秒很平靜。
頭頂那片窸窣聲變大了一些,顯然是被下方的活物吸引了注意力。
然後安靜了。
胡納普趴在管子裡,身體蜷縮成一團。
斷裂處被鹿皮帶子纏死,兩端塞子緊。
沒有縫隙,沒有入口。
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
一聲極其細微的「茲」從管壁外面傳來。
胡納普屏住呼吸。
又是一聲。
然後第三聲。第四聲。第五聲。
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是翅膀振動的聲音。
極小的翅膀,頻率高到近乎於嗡鳴。
「什麼聲音?」伊修巴蘭克的悶聲從隔壁管子裡傳來。
胡納普沒回答。
他的手指摸到了竹筒內壁上的一處接縫。
鹿皮帶子纏過的地方那裡有一條細線般的縫隙。
第一隻微型蝙蝠從縫隙中鑽了進來。
葉凜看到了屏幕里的紅外成像。
吹箭筒內部是一片刺目的紅色熱源。
人體的溫度在密閉空間裡無處散發。
而管壁外面,數百個綠色的小點正在朝那兩片紅色聚攏。
密得跟螞蟻找到糖塊一樣。
「來了來了!」胡納卡梅跳了起來。
屏幕里,胡納普的身體猛地一抽。
一聲悶哼。
他的脖子側面被咬了一口。
不疼。
極小的兩排針齒扎進皮膚,然後開始吸。
第二隻,第三隻。
從同一條縫隙里,一隻接一隻地往裡擠。
「靠!」伊修巴蘭克那邊也炸了。
他的管子兩端塞子嚴絲合縫,但管壁上有一個天然的竹節裂口。
原本細到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現在那條裂縫裡擠進來了四隻拇指大的蝙蝠。
葉凜喝了口酒。
蝙蝠不大。
但它們的嗜血法則讓它們根本不在乎自己的體型。
只要聞到血,它們會不惜把自己的翅膀折斷也要往縫裡擠。
而吹箭筒的內部空間只有那麼大。
雙子蜷在裡面根本施展不開。
胳膊被筒壁卡住,連揮手拍都做不到。
伐樓尼趴在葉凜的摺疊椅靠背上,歪著腦袋看屏幕。
酒碗湊到嘴邊,但沒喝。
屏幕里的畫面越來越混亂。
胡納普在管子裡開始大幅度扭動。
他的手勉強能夠到脖子,把趴在頸動脈上的那隻蝙蝠捏碎。
但這個動作剛完成,三隻新的就從縫隙里鑽了進來。
吹箭筒太窄了。
你捏死一隻,得花三秒。
三秒內能進來五隻。
而且這些東西有嗜血追蹤。
你流的血越多,它們聚集得越快。
胡納普捏碎蝙蝠時指尖被針齒劃破,滲出的血珠立刻讓管壁外面的綠點密度翻了一倍。
伊修巴蘭克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身上殘破的鹿皮外套脫了下來。
在那麼窄的空間裡脫衣服,光是這個動作就花了將近兩分鐘。
然後他把鹿皮捲成一團,死堵住了管壁上的那條裂縫。
蝙蝠鑽不進來了。
但已經進來的那些還在。
六隻拇指大小的微型吸血蝙蝠在他的鎖骨、耳後和手腕內側反覆叮咬。
伊修巴蘭克咬著牙,用下巴和肩膀的縫隙一隻去夾、去碾。
動作笨拙到了極點。
但有效。
他的管子是斷裂後用鹿皮帶子綁的,縫隙比伊修巴蘭克的長。
堵不住。
他試過用手掌按住縫隙。
但手掌按住了,蝙蝠就咬手掌。
手上的血從指縫間滲出來,引來更多。
葉凜看著胡納普在管子裡的熱成像輪廓。
那個蜷縮的紅色人形在不停地抽搐,一隻手按著管壁,另一隻手在臉上和脖子上來回拍。
十隻,二十隻,三十隻。
進入管內的蝙蝠數量在持續增加。
胡納普的呼吸變得又急又重。
以他半神的體質,這種程度的叮咬遠不到致命。
但那種密麻麻的觸感,那種在你皮膚上爬、鑽、咬、吸的感覺。
比被美洲豹揍還折磨人。
胡納普放棄了反抗。
他把身體蜷到最緊,雙手抱頭,額頭抵在膝蓋上。讓那些東西咬。
反正咬不死。
只要熬到天亮。
伊修巴蘭克那邊稍微好些。
鹿皮堵住了入口之後,他花了半個小時把管內殘餘的蝙蝠全部解決。
但他也付出了代價。
兩隻耳朵被叮了十幾口,腫成了兩個圓球。
胡納普的管子裡安靜了下來。
他已經不動了。
呼吸平緩,心跳穩定,似乎找到了某種和這些吸血蟲共存的方式。
或者說,是純粹的麻木。
葉凜抿了口酒。
他盯著屏幕右下角的時間條。
快了。
第六個小時即將結束時,穹頂的某個角落透進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光線。
是那種冥界特有的慘澹青光。
所謂的「黎明」。
葉凜看到屏幕里胡納普的熱成像輪廓動了。
那個蜷縮了整夜的紅色人形,頭部開始緩慢地朝管口方向移動。
他要探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