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納普需要確認。
如果天已經亮了,就可以出去。
胡納普把手抵在管口的塞子上,輕輕往外推了推,塞子鬆動了一點點。
他停住,側耳聽。
外面沒有聲音。
他把塞子再往外推一點,一道極細的縫隙出現了。
還是黑的。
但那種黑和剛才不一樣。
剛才是死寂的黑,現在的黑裡帶著一絲極淡的青光。
是黎明。
胡納普鬆了口氣。
他把塞子完全推開,開始往管口挪。
頭先探出去。
脖子伸出管壁邊緣的那一瞬間。
穹頂的暗紅色光點動了。
它從倒掛狀態瞬間翻轉,翅膀展開。
翼展接近三米,膜翅在熱成像中顯示為半透明的暗紅色,上面布滿了血管網絡。
卡馬佐茲。
蝙蝠神。
它從穹頂俯衝而下,速度快到在熱成像畫面上拖出了一道殘影。
雙翼收攏到身體兩側,整個身體變成一支活體箭矢,筆直地朝胡納普的頸部射去。
屏幕這頭,伐樓尼手裡的酒碗掉在地上。
「那是誰?怎麼沒見過它?」
「卡馬佐茲,死亡蝙蝠,瑪雅神話里專門住在蝙蝠屋的東西。」
「它要……」
話沒說完。
卡馬佐茲的頭部撞上了胡納普的頸椎。
它的頭不是圓的,是一個完美的楔形,前端收窄成刀刃狀,整個頭骨的結構就是為了切割設計的。
骨質堅硬,邊緣鋒利,衝擊力加上自身重量,再加上那個角度。
一擊。
胡納普的頭離開了他的身體。
沒有掙扎。
管內的軀幹抽搐了一下,手指扣住管壁,指甲嵌進竹纖維,然後鬆開。
胡納普的頭顱落在地面上,滾了一圈半,面朝上停住。
他雙眼還睜著,嘴唇微張。
卡馬佐茲重新飛回穹頂。
它的頭部沾著血,在黑暗中舔舐乾淨,然後倒掛回原位。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隔壁管子裡傳來伊修巴蘭克的聲音。
「哥?」
安靜。
「胡納普?」
沒有回應。
伊修巴蘭克推開塞子,從管內爬了出來。
他爬得很慢。
渾身被小蝙蝠叮咬的傷口還在滲血,兩隻耳朵腫得跟拳頭一樣大,光著上身。
鹿皮衣早就扯下來堵管壁的縫了。
他爬出來第一眼看見的是哥哥的頭。
第二眼看見了哥哥的管子。
管口往外淌血,匯成窄窄一條,流向低處。
伊修巴蘭克跪下去。
他沒喊,沒哭,手伸出去,想去夠那顆頭。
指尖離頭髮還有半臂的距離,石門從外面被撞開。
腐朽的磷光灌進來,十二個肥碩的身影擠在門口。
胡納卡梅沖在最前面。
它彎腰撿起地上的頭顱,舉過頭頂。
胡納普的臉在利爪間晃蕩,血從頸部截面往下滴,落在胡納卡梅的肥臉上。
「死了!」
它咧嘴笑,嘴裡的獠牙全露出來。
「死了一個!」
其他十一個領主湧進來,圍著那顆頭,發出刺耳的笑聲。
武庫布卡梅伸爪子去搶,被胡納卡梅一巴掌拍開。
「這是我的戰利品!」
「我們的!」另一個領主吼道。
「帶去球場!」
「掛起來!」
「不,當球!」
十二個領主推搡著、笑著,簇擁著那顆頭顱湧出蝙蝠屋。
它們的聲音沿著走廊迴蕩,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石壁深處。
伊修巴蘭克跪在原地。
拳頭砸在地面上,一下。
然後他站起來,手撐著石壁,腿打了個晃,站住了。
他走到哥哥的管子旁邊,把無頭的身體從裡面拖出來,平放在地面上,雙手疊放在腹部。
他把自己撕下來堵管壁用的破鹿皮撿起來,蓋在哥哥頸部以上的位置。
「等我。」
伊修巴蘭克轉身跑出蝙蝠屋。
他沿著走廊一直跑,跑到一處岩壁上有天然裂縫的地方。
裂縫很窄,但能看見一線極淡的光從上方透下來。
那是通向地表世界的通道。
伊修巴蘭克蹲在裂縫旁邊,朝上面吹了一聲長哨。
哨音穿過岩層,消失在上方。
第一個下來的是一群小動物。
黑色的螞蟻沿著裂縫邊緣爬入西巴爾巴,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伊修巴蘭克面前。
它們帶來了自己的食物。
但那些東西沒有用。
伊修巴蘭克低頭看了一眼,輕輕搖頭:
「不是這個。」
螞蟻沒有停留,很快又退回了黑暗之中。
第二批來的,是其他小動物。
它們帶來了葉子、泥土、石塊,還有一些無法辨認的東西。
它們把自己能找到的一切都放到了伊修巴蘭克面前。
但沒有一樣能夠解決眼前的問題。
哥哥的身體仍然躺在那裡。
真正的頭顱已經被西巴爾巴的死亡領主奪走。
伊修巴蘭克看著那些東西,沉默了一會兒。
「還不夠。」
動物們散去。
黑暗重新安靜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
裂縫裡傳來窸窣聲。
長鼻浣熊重新鑽了出來。
這次它嘴裡拖著一根藤蔓,藤蔓的另一頭墜著一個巨大的、深綠色的葫蘆瓜。
瓜的個頭跟成年人的腦袋差不多,表面光滑,帶著幾道天然的淺色紋路。
浣熊把藤蔓放在伊修巴蘭克面前,退開兩步,蹲在那裡看著他。
伊修巴蘭克愣了一下。
他伸手接過葫蘆瓜,捧在手裡。
很重,很圓,手感溫潤。
「這個……」
浣熊用爪子指了指瓜,又指了指伊修巴蘭克的脖子。
伊修巴蘭克懂了。
他抱著瓜站起來。
「謝謝。」
浣熊叫了一聲,轉身鑽回裂縫。
伊修巴蘭克抱著葫蘆瓜跑回蝙蝠屋。
他跪在哥哥的無頭身體旁邊,把鹿皮掀開。
頸部的截面已經不怎麼流血了,邊緣開始凝固發黑。
伊修巴蘭克把葫蘆瓜放在旁邊。
他不知道該怎麼做。
他只是覺得這個瓜應該能用,但怎麼用?直接放上去?
他試著把瓜按在哥哥的頸部截面上。
沒有反應。
瓜還是瓜,身體還是身體。
伊修巴蘭克咬著牙,把瓜捧起來,閉上眼。
「求求你。」
他的聲音很輕。
「讓我哥活過來,求求你。」
蝙蝠屋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一陣風憑空出現。
不是從門縫或裂口吹進來的,是憑空生成的。
風很小,帶著一種奇怪的溫度。
不冷不熱,但能感覺到它在流動。
風旋轉著,包裹住伊修巴蘭克手中的葫蘆瓜。
葉凜看著屏幕。
「颶風神。」
「瑪雅神話里的造物主之一。」葉凜端起新倒的酒。
「心臟之天,掌管風暴、閃電和颶風,也是創造了人類的眾神之一。」
「他在幫那個弟弟?」
「算是。」
屏幕里,葫蘆瓜的表面開始起變化。
深綠色的外皮一層層褪去。
從底部開始,顏色從綠變白,從白變成接近人類皮膚的淺棕色。
紋路消失了,表面變得光滑,開始出現細微的毛孔質感。
伊修巴蘭克睜開眼。
他手裡捧著的已經不是瓜了,是一顆頭。
沒有五官,光滑的,圓形的,像一個毛坯。
風還在吹。
伊修巴蘭克把這顆「頭」按在哥哥的頸部截面上。
兩者接觸的瞬間,截面處爆發出一陣極淡的金色光芒。
光芒只持續了不到一秒,然後消失。
葫蘆瓜頭和身體連在一起了,接縫處沒有任何痕跡。
伊修巴蘭克鬆開手。
風停了。
胡納普的身體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脖子上方是一顆光滑的、沒有五官的頭。
伊修巴蘭克等。
很快,胡納普的手指動了。
先是左手食指彎曲了一下,然後是右手。
那顆光滑的頭開始出現變化。
額頭中央凹陷出一道豎直的細縫,縫隙裂開,分成兩個眼窩。
眼窩裡長出了眼球。
不是葫蘆瓜的質地,是真正的、活的眼球。
鼻樑從平面中隆起,鼻孔出現,嘴的位置裂開一條縫,嘴唇從里往外翻出來。
耳朵從頭部兩側的皮膚下凸起。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半分鐘。
當變化結束時,胡納普的臉完整地出現在了那顆頭上。
他睜開了眼睛。
「……兄弟。」
聲音從新的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微弱,但確實是他的聲音。
伊修巴蘭克終於笑了。
滿身是傷,滿臉是血,兩隻耳朵腫得跟包子一樣,但他在笑。
「哥,你沒事了。」
胡納普慢慢坐起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觸感……不太對。
比人類皮膚硬一點,比骨頭軟一點。
他的手指在「臉頰」上按了按。
能感覺到壓力,但感覺很鈍。
「這是什麼?」
「葫蘆瓜。」
胡納普沉默了一會兒。
他站起來,動作比預想中流暢。
身體還是那個身體,四肢還在,力量還在。
只有脖子以上的觸感在提醒他,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我的頭呢?」
「球場。」伊修巴蘭克的笑容消失了,「它們拿去了。」
胡納普轉向走廊盡頭的方向。
他的新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葫蘆瓜做的皮膚還不太會表達情緒,肌肉的控制也沒那麼精細。
但他的拳頭攥緊了。
……
地下球場。
十二位死亡領主圍成一圈,中間是一顆人頭。
胡納普的真頭。
它被一根麻繩穿過頭髮,吊在球場中央。
磷火從四面八方打過來,照在那張臉上。
眼睛半睜,嘴唇微張,凝固在最後一個表情里。
胡納卡梅站在球場正中央。
它肥厚的爪子拍了三下,每一拍都帶起迴響。
「聽著!」
它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地下球場。
「明日……不,正午。」
「冥界廣場,生死球賽。」
十一位死亡領主齊聲應和,石壁上的回聲疊了好幾層。
「就用這顆頭當球!」
胡納卡梅伸爪子拍了拍那顆懸掛的頭顱,頭在繩子上晃蕩。
「讓那個活著的弟弟親眼看著。」
「親眼看著自己哥哥的腦袋在他腳下被踢來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