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畫面一轉。
葉凜記得之前那個地下球場。
陰暗逼仄，兩側石壁嵌著磷石，最多容納幾十個惡鬼。
現在映入眼帘的玩意完全不是同一個量級。
黑色火山石鋪就的平整場地足有三個足球場大，四周環繞著層層疊起的觀眾台階，階梯上密麻擠滿了冥界生物。
腐爛的皮囊裹著磷綠色的骨架，有的還保持著死前的姿態。
坐著的、趴著的、把自己腦袋夾在腋下的。
數萬隻空洞的眼眶齊齊望向球場中央。
「好傢夥，世界盃決賽都沒這排場。」
葉凜往摺疊椅里縮了縮。
伐樓尼的下巴還擱在他肩頭，酒碗貼著嘴唇，目光盯著屏幕里那片黑壓壓的觀眾席。
「老大，這些東西……全是死人？」
「冥界嘛，活人才是稀缺資源。」
球場正中央，一根三米高的黑曜石柱拔地而起。
柱頂掛著一顆人頭。
胡納普的真正頭顱。
頭髮被麻繩穿過，吊在柱頂隨風晃蕩。
磷火從四面八方投射上去，把那張凝固在最後表情里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球場北端，十二位死亡領主並排站成一列。
它們換了裝束。
骨制護胸、骨制護膝、腰間纏著人皮編成的腰帶。
肥碩的身軀被護具裹得鼓囊囊，看起來像一排充了氣的相撲選手穿了萬聖節cos服。
胡納卡梅站在最前面，手裡捏著一枚實心橡膠球。
球的表面纏著幾圈粗糙的皮革，縫合線歪歪扭扭。
但葉凜注意到那球的縫合處有幾道不自然的突起。
刀片。
塞在橡膠芯里的白骨刀刃，縫合線下面藏著足以把人頭骨劈開的利器。
球場南端，英雄雙子走了出來。
胡納普頂著那顆葫蘆瓜做成的腦袋，臉部線條還有一點不自然的僵硬，表情控制顯然沒完全恢復。
但他的步伐穩定，肩膀端平，脊梁骨挺得筆直。
伊修巴蘭克跟在半步之後。
渾身傷口被簡單包紮過，鹿皮衣碎成布條纏在身上，兩隻腫得跟饅頭一樣的耳朵在兩側支棱著。
兩個人身上的傷多到離譜。但精氣神還在。
數萬惡鬼發出整齊的嚎叫。
那聲音不像是歡呼，更像是幾萬隻野獸同時聞到了血腥味。
葉凜抿了口酒，準備繼續看戲。
然後畫面里出了變故。
球場上空的天幕裂開了一道縫。
不大，像被人用指甲劃開的口子。
一縷金色的光從裂縫中滲透下來，極其稀薄，落在球場正中央的黑曜石柱上。
觀眾席上的惡鬼們瞬間安靜了。
數萬個空洞的眼眶同時仰頭看向天幕上那道裂縫。
葉凜的酒碗停在嘴邊。
他認得那種光。
太陽本源的餘暉。
雖然極其微弱，但性質相同。
「那是……」伐樓尼也看見了。
屏幕里，十二位死亡領主的反應比任何人都大。
胡納卡梅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枚藏著刀刃的橡膠球。
然後抬頭，看向天幕上那道裂縫。
它肥厚的臉皮抽搐了一下。
金色的光繼續滲透。
像一雙眼睛，從極高極遠的地方，正透過那道裂縫往下看。
葉凜明白了。
英雄雙子的血統。
他們的母親是人類，但父輩是第一代半神，而第一代雙子的力量來源於瑪雅創世神胡拉坎。
這層血脈聯繫沒有斷。
胡拉坎在看著。
造物主在看著自己後代的生死戰。
胡納卡梅手裡的球突然變得燙手。
它的爪子開始微發顫。
葉凜看著這一幕，手指在摺疊椅扶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懂了。」他聲音很輕。
「它們不敢用了。」
伐樓尼歪頭：「啥？」
「那個塞了刀的球。」
葉凜指了指屏幕里胡納卡梅手中的橡膠球。
「上面有個創世神在盯著。」
「它們要是在正式比賽里公然用違規道具……」
他沒說完。
屏幕里，天幕上那道裂縫又寬了一點。
金光變濃。
大地的陰冥之氣在上涌。
天界的造物之光在下壓。
球場變成了兩股力量的碰撞點。
如果死神公然作弊，如果它們在一場有規則約束的正式對決中使用暗殺手段。
那就等於在造物主面前宣布「我不認你定的規矩」。
後果？
葉凜太熟悉這種事了。
在美索不達米亞，在北歐，在天庭，在所有神話體系里，底層勢力挑戰頂層法則的結果只有一個。
清洗。
胡納卡梅顯然也很清楚。
屏幕里，這位冥界第一死神領主握著那枚塞滿刀刃的球，進退兩難。
它的視線在球場對面的雙子和頭頂的金色裂縫之間反覆移動。
球場上的氣氛像繃到極限的弓弦。
雙子站在對面，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們看到了天幕上的金光，以為那是某種庇佑的信號。
胡納普的葫蘆瓜臉上做不出什麼表情，但他的拳頭攥緊了。
十二位死神聚在一起，低聲爭吵。
畫面里聽不清它們在說什麼，但肢體語言很明顯。
胡納卡梅在拍桌子，武庫布卡梅在指天上，其他幾個在互相推搡。
葉凜看著這一幕，把酒碗放下。
「經典甲方困境。」他靠在椅背上，語氣像在做復盤總結。
「想作弊但怕被抓，想贏但不敢全力。」
「這時候它們需要什麼？」
伐樓尼嘬了口酒：「需要一個背鍋的？」
「接近。」葉凜伸出一根手指。
「它們需要一個裁判。」
「一個既不屬於天界也不屬於冥界、兩邊都管不著的第三方。」
「由這個人來主持比賽，所有的小動作就不叫作弊，叫『裁判判罰』。」
伐樓尼消化了兩秒。
「老大。」
「嗯。」
「你說的這個人，不會是——」
屏幕里的畫面突然一閃。
通訊頻道那頭傳來胡納卡梅的聲音，急促而諂媚，和之前那副囂張跋扈的嘴臉判若兩人。
「尊敬的設計師大人！」
葉凜閉上眼。
「我們遇到了一點……技術性的問題！」
伐樓尼的酒碗懟在葉凜肩膀上。
「老大，要加班了。」
葉凜沒睜眼。
屏幕里，胡納卡梅的肥臉湊近鏡頭，獠牙後面擠出一個諂媚到扭曲的笑容。
它肥厚的爪子在虛空中劃拉了兩下。
系統面板的委託界面被激活了。
一條新的委託請求正在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