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段。
風格變得恢弘,濃烈。
文字像是用融化的黃金澆鑄在紅砂岩廟牆上的浮雕銘文,每一個字都散發著檀香、酥油和茉莉花交織的濃鬱氣息。
小女孩的語調隨之改變。
「且聽……」
「宇宙初開,三界未穩之時,天神提婆與阿修羅,因渴求不死甘露阿姆里塔,達成了不可思議的盟約。」
「他們以須彌山為攪棒,以蛇王婆蘇吉為繩索,攪動攪乳海。」
「從那混沌的白浪之中,十四件寶物次第升起。」
「月神,天醫,如意神樹,如意神牛。」
「寶石、寶象、駿馬、神弓,一件接一件……」
「而在所有寶物之間……」
「酒女神伐樓尼升起了。」
「她從乳白色的波濤中緩緩浮現。」
「她肌膚如乳海的珍珠,雙目含著醉意,手中捧著一尊黃金長頸壺,壺內盛滿了蘇羅。」
「那令天神微醺、令阿修羅失態、令三界為之傾倒的天釀。」
「然而!」
「在摩訶缽利的指尖距離酒女神還有半肘之距的剎那!」
「一個不屬於此界的身影,從乳海的水面上橫掠而過。」
「異界的來客擄走了她!」
葉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力揉了一把臉。
等等,這不對啊!
他在毀謗我啊!
好祂個濃眉大眼的毗濕奴,一邊要他帶走伐樓尼,一邊在神話里給他編排成人販子了?
不過小女孩顯然沒打算糾結這事的真假。
祂只需要負責把葉凜「不知道」的自己的神話事跡告訴他。
第六段。
文字的色澤變成沉穩的赭金色,像是被法老陵墓中永不熄滅的燈火映照著的石灰岩牆面。
小女孩的聲音也隨之變得平直、規整。
像是一位穿著亞麻長袍的祭司站在神殿內殿,手捧莎草紙,面無表情地逐行誦讀審判檔案。
「太陽神拉駕曼傑特之船,由東至西橫渡天穹,此為白晝。」
「入夜後,拉換乘麥塞克泰特之船,進入杜阿特冥界之航道,為夜。」
「混沌巨蛇阿佩普伏擊太陽之船,企圖吞噬太陽,使世界永陷黑暗。」
「拉與諸神每夜擊退阿佩普,太陽安全穿過杜阿特,於晨曦中重生,此為永恆之秩序。」
「然有一日,拉倦了。」
「拉將夜間航段的船舵交給了外來者。」
「白日,他恪守規則,夜晚,他躍躍欲試。」
「混沌巨蛇的身軀橫亘航道,拉會手持權杖、以太陽之火驅退巨蛇。」
「可祂被外來者灌醉了。」
「外來者沒有與混沌巨蛇戰鬥的任何經驗或資格。」
「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跑了。」
「可阿佩普的巨口最終咬中了太陽船。」
「但不是船身,是船尾。」
「阿佩普的牙齒沒有碰到太陽。」
「它咬下的,是那片懸掛在船尾的月光。」
「從那一夜之後,月亮不再是永恆的滿月。」
「它開始殘缺,開始盈虧,有了陰晴圓缺。」
「這還不是唯一的後果。」
「由於外來者全程以規避代替戰鬥,太陽船穿越杜阿特所耗費的時間不再固定。」
「太陽船提前完成航程,白晝變長,黑夜變短。」
「太陽船被拖延,黑夜變長,白晝變短。」
「從此以後,人間的白晝與黑夜不再等長,季節開始更替。」
「有些時候,太陽更早升起,更晚落下。」
「有些時候,太陽更晚升起,更早落下。」
「凡人將此稱為春夏秋冬。」
「侍立的諸神緘口不言。」
「一個白晝之後,拉開口說話只說。」
「『挺好的。』」
「這是拉統治天穹以來,唯一一次對航行秩序失控表示默許。」
說到這,關於埃及的事跡還沒完。
「杜阿特,雙真理大廳,真理女神瑪特取一羽毛,置於天平左盤。」
「此羽為真理之羽,重量等同於宇宙間一切秩序與公正的總和。」
「心重於羽者,靈魂由吞噬者阿米特食之,永不超生。」
「心等於羽者,入蘆葦之野,與奧西里斯同享永恆。」
「心臟或重於羽毛,或等於羽毛。」
「從不曾有第三種結果。」
「直到那一日。」
「一個活著的存在進入杜阿特。」
「他受冥王奧西里斯之邀,協助改良天平的稱量系統。」
「驗收完成後,四十二詢問外來者是否願意親自試一試改良後的天平。」
「外來者的『心』被置於天平右盤,真理之羽在左盤。」
「天平傾斜了。」
「然,左盤沉了下去。」
「羽毛那一端……」
「沉了下去。」
「這在杜阿特的審判史上從未發生過。」
「真理之羽代表著宇宙間最純粹的秩序與公正,沒有任何事物應當比它更輕,因為不應當有任何事物比『真理本身』更純粹。」
「但他的心做到了。」
「奧西里斯在審判記錄的最末一行,親手刻下了一個從創世至今從未被使用過的稱號。」
「『正義者』?『純淨者』?」
「不,都不是。」
「是……」
「『真理之上者。』」
「這是杜阿特審判史上第一個,也是迄今唯一一個獲此稱號的存在。」
葉凜的表情已經無法用一個詞來形容了。
臨時工不闖點禍早就轉正了,不闖禍那還能叫臨時工嗎?
你就說工作完沒完成吧?
第八段。
風格再度轉向。
文字行與行之間的間距極密,每隔幾行就有一個明顯的斷句標記,像是書寫者在喘息。
字裡行間滲出的氣息是乾燥河泥,椰棗油和夏日兩河流域正午的灼熱空氣混合而成的味道。
更顯著的是敘事方式,出現了大量的重複。
「聽啊,聽這從庫爾冥界傳來的消息……」
「聽這從無歸之地傳來的消息……」
「聽這從不可返還之域傳來的消息……」
「偉大的伊南娜!」
「金星與戰爭之女神,光輝城烏魯克的守護者,天之女主人……」
「她下降了!」
「從天之至高處,下降到地之至低處。」
「從光之最盛處,下降到暗之最濃處。」
「她穿過七道門,被奪走了一切。」
「她赤裸著,無力地站在冥界女王埃列什基伽爾的面前。」
「埃列什基伽爾以死亡之目注視她。」
「伊南娜死了。」
「她被釘在冥界的柱子上,成為一具屍體。」
「三日,三夜。」
「以上,是泥板上所書,以上,是祭司所傳,以上,是吟遊者在烏魯克的廣場上擊鼓傳唱的故事。」
「泥板上沒有記載的是,在伊南娜被釘在柱子上後,有一個不屬於此界的存在進入了庫爾。」
「他用花言巧語蠱惑了日夜被痛苦襲擾的冥界女王。」
「挨列什基伽勒不可救藥的愛上了他。」
「可這個花心的男人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伊南娜從柱子上取了下來。」
「他把她放在庫爾外界的荒野上。」
「他用恩基詞語的生命之水和生命之草復活了伊南娜。」
「可他褻瀆了伊南娜!褻瀆了金星與戰爭女神,褻瀆了光輝城烏魯克的守護者,褻瀆了天之女主人!」
天道小女孩頓了頓:
「這段給你跳過了,你的夥伴還在旁邊,別讓她學壞。」
隨後天道繼續念。「最後,該死的異鄉人跑了。」
「他辜負了整個冥界的愛,玷污了最偉大的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