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懸賞令,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整個新記坐立不安。
自相殘殺,一夜之間成了常態。
其他幫會也沒閒著。
趁火打劫,搶地盤,清人頭——活著的港幣,誰不想撿?
北角話事人阿坤,半夜坐車回家。
車停了,司機輕喚:「老大,到了。」
他迷糊睜眼,瞬間僵住——
哪是家門口?
分明是荒山野嶺!
四下黑沉,只有慘白月光勾出樹影輪廓。
「搞什麼鬼?」
「跑荒郊來了?別跟我說你迷路了!」
阿坤聲音發緊。
大半夜被拉到這種地方,換誰都繃不住。
他下意識摸向懷裡掏槍。
手卻摸了個空。
心口一涼,立馬翻遍全身口袋、腰帶、後褲兜……
「別翻了,在這裡呢。」
司機側過臉,朝他一笑,手裡赫然舉著他自己的手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他眉心。
「你……」
阿坤喉結猛跳,冷汗刷地浸透襯衫。
懸賞令他當然知道,可只當是老黃曆,一笑置之。
他低估了一件事——
錢能讓人豁出命去賭。
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機會,也有人敢扣扳機。
砰!
司機沒多說一個字,直接開槍。
……
那一夜,新記元氣大傷。
從凌晨到天亮,項強的電話響個不停。
整個組織亂成一鍋粥。
他手下九個堂口扛把子,七具屍體送進了殯儀館。
剩下兩個僥倖脫身,哆嗦著打電話求援。
人派出去了,至今杳無音信。
紅棍、小頭目死的死、逃的逃,斷臂折腿的不算,橫屍街頭的更不止一具。
真金白銀砸出來的懸賞令,把新記逼到了懸崖邊上。
項強怎麼也沒想到,新城真敢玩這一套。
過去也有江湖追殺令,早爛在故紙堆里,沒人當真。
可新城不一樣——白紙黑字,現金到帳,一分不少。
他毫無招架之力。
如今新記各堂口各自為戰,人心散盡。
別說奪回銅鑼灣,能守住自己那幾條街,不被隔壁虎視眈眈的社團一口吞掉,已是萬幸!
「都怪你!我說低頭賠罪,你偏要硬剛銅鑼灣——現在好了……」
「新記,快他媽散架了……」
項強衝著老婆項太吼出聲,嗓門震得窗玻璃嗡嗡響。
他自己早點頭同意的事,此刻倒裝得比誰都清白。
「還有你!」
剛罵完項太,項強立刻調轉槍口,直指項勝:「你閒得發慌,盯著紀楓的女人做什麼?」
「漂亮姑娘滿大街都是!」
「公司里夠挑的吧?」
「趙敏還不夠你折騰?非往火坑裡跳!」
他正上頭,項太和項勝誰也不敢嗆聲,只垂著腦袋挨訓。
項勝心裡卻像揣了團火——燒得他只想點齊人馬,連夜端了新城。
罵夠了,項強喘勻了氣,摸出手機翻到紀楓的號碼,手指一按就撥了出去。
得賠不是!
擺酒、認錯、低頭,一步都不能少!
新記缺幾個骨幹,還能從底下提人頂上。
可懸賞令不撤,提拔十個也活不過三天!
更別說穩住場子,防著其他社團趁虛而入,一口吞掉永勝的地盤!
「嘟……嘟……」
電話響了又響。
沒人接。
他接連試了三次,全是忙音。
項強心口一沉——紀楓壓根不願搭理他。
冷汗順著鬢角滑下來。
他猛地起身,手指一戳項勝:「跟我走!」
「請蘇文天蘇先生出面,當中間人,替我們跟紀楓說和!」
……
項強剛跨出門,紀楓那邊已動了真格。
新時代傳媒集團總經理石田,三位副總,連同一干高管,全被調了出去。
紀楓下了死命令:把永勝的電影公司,連根拔起!
他自己則徑直去了趙敏家。
早上八點整。
趙敏才掀開被子,聽見敲門聲便赤著腳奔過去開門。
門一開,看清是紀楓,那晚的溫熱氣息、指尖溫度、心跳聲,全撞進腦子裡。
她臉一下子燒起來,手足無措地攥著睡裙下擺。
「紀……紀先生?您怎麼……」
紀楓沒等她說完,側身進門,順手帶上了門。
挖人,他向來親自動手。
不過這回,是真挖——挖人,也挖心。
「想你了。」
他忽然貼近,唇幾乎擦過她耳廓,聲音低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趙敏渾身一顫,骨頭都軟了半截。
下一秒已被他牢牢圈進懷裡。
「不……」
「紀先生,現在是白天……」
「我怕項勝他……」
雖好幾天沒見著項勝人影,可趙敏心虛得厲害,生怕他突然殺上門來。
被他摟著,她連話都說不利索,舌頭打結,呼吸發緊。
「他現在焦頭爛額,連自己鞋帶都系不利索,哪還顧得上你?」
紀楓一笑,打橫將她抱起。
曹賊之樂,不過如此。
他心頭只浮起一句:古人誠不我欺。
叮鈴鈴——
臥室里電話驟然響起。
紀楓靠在床頭,叼了支煙,青白煙霧緩緩升騰。
趙敏蜷在他胸前,髮絲散亂,臉頰微紅。
他伸手撈過手機,接通。
「阿楓!我是蘇文天!」
是蘇文天的電話。
「蘇先生?今天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上次私募認證之後,蘇文天從未主動找過他。
倒是包文啟,隔三岔五就來電寒暄。
這通電話來得突兀,紀楓眉梢微揚。
「阿楓!」
「項家兩兄弟剛踏進我門檻。」
「人就在我旁邊,托我居中斡旋,替你們把這事平了。」
蘇文天語速平緩,話音未落,目光已掃過身旁兩人——
項勝臉色鐵青,嘴唇繃成一條線;
項強則坐立不安,手指反覆搓著褲縫,額角沁出細密汗珠。
包家與項家的情分,由來已久。
當年包船王還在世時,外孫包文啟曾遭偷渡團伙綁架。
項強親自帶隊,硬生生從蛇頭手裡搶回人來。
這份恩情,包家一直記著。
本以為船王一走,包家勢微,舊帳也就隨風散了。
誰料……
終究還是撥出去了!
「蘇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
紀楓嘴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
只聽這一句,蘇文天心裡就咯噔一下——紀楓不悅了!
說實話,他本不願插手這事。
可包文啟是他親生兒子。
人情這東西,在尋常人眼裡,翻臉便如撕紙;
可站在高處的人,欠一分,就得還十分。
他不得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