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的聲音小小的,像是怕說話太大聲會把星星嚇跑。
身後,傅承驍停住了腳步。
他本來是起身來看看兒子的。
小傢伙在望遠鏡那邊待了好一會兒了,他想過去看看那小傢伙是不是又趴在小椅子上睡著了,也怕他打擾到傅澤寧。
可他還沒走到近前,就聽見了糯糯的聲音。
小傢伙碎碎念了好久,講到爸爸吃了他一串雞翅的時候,還忍不住皺了一下小眉頭,說「寶寶原諒拔拔啦」。
說完又換了一個話題,開始講今天在幼兒園發生了什麼,講到一半自己卡住了,像是在努力回憶還有什麼忘了說的,連要幫辰辰找媽媽的事都講了,最後對著天空揮了揮小手,奶聲奶氣得說:
「寶寶今天米有事情嗦啦,媽媽晚安,明天寶寶再跟你嗦哦。」
傅澤寧一直陪在弟弟身邊,安安靜靜地聽著,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
他的眼眶有些發酸,他揉了揉眼睛,不讓弟弟看到自己的眼淚。
傅承驍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出聲。
他看見糯糯趴在望遠鏡前面的小椅子上,兩隻小胖手扶著鏡筒邊緣,下巴擱在手臂上,小腳在椅子邊沿懸空晃著,看起來就像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聊天。
傅承驍沒有想到糯糯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他平時在家裡從來沒有主動提過「媽媽」這個詞,也從來沒有當著他的面問過。
他一直以為「媽媽」這個角色在糯糯的認知里還是模糊的、遙遠的、需要等到他長大才能理解的東西。
傅承驍的視線往旁邊偏了一下,看見了糯糯旁邊的傅澤寧。
原來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兒子也有了自己的小秘密,而且這個秘密他只告訴了哥哥。
晚風拂過來,傅承驍指尖無意識收緊,捏皺了掌心一片掉落的葉子。
他心口悶悶地發酸,像是有一團亂麻纏在胸口。
他知道兒子遲早會面對這件事。
上了幼兒園之後,他總會發現自己和別的小朋友有些不一樣,總會注意到別人有媽媽而他沒有。
傅承驍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只是每次想到的時候都下意識哄自己孩子太小聽不懂,以後再說也行。
他自己也知道,這是在逃避。
他和蘇念並不是因為相愛才在一起生下了糯糯,而這些大人之間的事情,他並不想告訴糯糯。
傅承驍站在原地又聽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腳步很輕,像沒有來過一樣。
他走回篝火邊坐下,旁邊傅澤琳正在和傅澤軒吵誰該出牌,沒人注意到他離開過的那一小段空隙。
只有傅承欣看了眼弟弟,注意到他有些失神的臉,她皺了皺眉,往糯糯那邊看了看。
夜越來越深,牌局散了,篝火也慢慢暗下去,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在風裡明明滅滅。
大家陸續鑽進帳篷,暖黃色的露營燈亮起來,把帳篷里照得暖融融的。
充氣床墊軟乎乎的,比想像中舒服很多。
糯糯被爸爸抱進來,放在最中間的位置,左邊是傅承驍,右邊是傅澤寧。
小傢伙的精力還沒完全耗完,在床墊上滾來滾去,一會兒滾到爸爸懷裡蹭蹭臉,一會兒滾到哥哥胳膊邊靠一靠,嘴裡還哼著幼兒園學的兒歌,開心得不得了。
傅澤琳睡在另一頭,坐起身看著小傢伙,故意逗他:「哎呀,我們胖頭糯在哪裡呀?」
小寶貝從被子裡鑽出來,爬到姐姐身邊探頭:「寶寶在介里!」
傅承雅好笑,拍了拍小傢伙扭得厲害的小屁股:「叫你胖頭糯你都應,姑姑幫你打她!」
小傢伙這才聽清姐姐叫他什麼,嗷嗚一聲就跳到姐姐身上:「寶寶系漂釀的糯糯!」
傅澤琳被這一下暴擊撞得直接癱倒在床墊上,裝死不動了。
糯糯爬上去摳姐姐眼皮,傅澤琳大聲求救:「姑姑,救我!」
傅澤軒斜躺著,支著頭看熱鬧,放肆嘲笑:「這就叫人菜癮還大,糯糯,上,坐她臉上去!」
小傢伙都玩瘋了,咯咯笑著就要往姐姐臉上爬,傅澤琳慘叫出聲:「要被壓死了啊啊啊!」
傅承欣一把抱過糯糯,親了親他的小胖臉:「晚上要不要和姑姑一起睡?」
還不等小傢伙回答,傅承驍的聲音從對面飄過來:「我沒給他帶紙尿褲,晚上要是尿你們一身別找我。」
那小寶貝可聽不得這種污衊,仗著有姑姑在旁邊,當即氣鼓鼓地大聲開口:「拔拔不許嗦話,寶寶打你屁股!」
呦呵!
傅承驍坐了起來,反了天了這小胖崽!
還敢打他爹。
看著爸爸有要走過來的樣子,糯糯當即嚇得大叫著往兩個姑姑身後躲,他還記得傅承雅打壞人很厲害,趴在姑姑背上慫恿:「姑姑,打拔拔!拔拔系壞人!」
傅承雅不為所動:「我才不打,等下打完之後你這個小爸寶又要心疼。」
傅承驍發出兩聲「嘎嘎嘎」的壞笑:「沒人能救得了你的,快到爸爸手裡來!」
小傢伙又怕又覺得刺激,見姑姑靠不住,索性舉著兩隻小胖手滿場跑,邊跑還邊笑,像個小瘋子一樣。
傅承驍假裝追了兩圈,覺得這小東西運動量差不多了,小肚子應該也消化了,這才加快腳步,一把抓住兒子。
「別鬧了,快睡覺。」傅承驍拍了拍他的小屁股,「明天還要上學,起不來我可不叫你。」
小寶貝的小臉還紅撲撲的,開心地不行。
他乖乖躺好,小手緊緊抓著爸爸的衣角,腦袋往他懷裡拱了拱。
傅承驍看著兒子這副依賴的小模樣,環著他的手緊了緊,聲音也軟了下來:「睡吧,爸爸給你講故事。」
帳篷另一側,傅承文側躺著,看著身邊兒子安靜的側臉,心裡五味雜陳。
父子倆有很多年沒有像現在這樣躺在一張床上過了。
他看著兒子閉著眼的模樣,睫毛長長的,鼻樑已經有了挺拔的輪廓,眉眼和他很像,卻又比他好看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