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從幼兒園出來，沒有直接回傅家老宅，而是先繞去了市中心的私立醫院。
診療室的燈亮得柔和，糯糯乖乖坐在鋪著藍白格子墊的診療床上，兩條小胖腿懸空晃著，小手緊緊抓著傅承驍的袖口。
醫生戴著無菌手套，小心拆開他額頭上的舊紗布，先用碘伏清理了傷口，又仔細按了按他的顱骨兩側，反覆確認了兩遍，才抬頭對傅承驍說：
「只是表皮擦傷，有點紅腫，沒傷到骨頭，也沒有腦震盪的跡象，不用擔心。」
傅承驍懸了一路的心這才緩緩落回實處，緊繃的下頜線都鬆了些許。
護士重新給糯糯上藥包紮，白紗布一圈一圈從額頭繞到後腦勺，比幼兒園時纏得厚了整整一圈，圓滾滾地頂在頭上，像戴了頂小小的白帽子。
等包紮完了，小寶貝抬起小胖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這下真的變成小傷員了。
傅承驍伸手託了托他的小屁股，把人抱進懷裡：「接下來我們就在家好好休息，不去幼兒園了好不好。」
糯糯認真地點點頭，又摸了摸頭上的紗布，把小臉埋在爸爸頸窩。
車子駛回老宅，傅承驍抱著糯糯走進客廳，把他輕輕放在沙發上。
小傢伙縮進沙發角落，兩隻小胖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乖得不像話，烏黑的眼睛卻黏在傅承驍身上，他走到哪兒，目光就跟到哪兒，眼巴巴的，滿是期待。
傅承驍哪能不懂他的小心思，彎腰揉了揉他柔軟的發頂，避開了紗布的位置，低聲道：「爸爸去拿，在這兒等我。」
說完轉身上了樓梯。
蘇婉卿挨著糯糯坐下，指尖輕輕理了理他歪掉的紗布邊角，動作很輕，怕碰疼他：「糯糯，想媽媽的時候，怎麼不來問爺爺奶奶，也不問爸爸呀？」
小寶貝的頭一下子低了下去，兩隻小胖手絞在一起，十根手指頭擰來擰去，絞了好半天，才悶聲悶氣地開口：「寶寶……問了寧寧哥哥了。」
蘇婉卿的手頓了一下，怎麼問寧寧卻不來問他們呢？
旁邊正端著水杯的傅承文也停下了動作，他忽然想起前陣子的傍晚，小傢伙搬著自己的小板凳，安安靜靜坐在北樓門口，坐了快半個小時，就為了等傅澤寧放學，說是「有秘密要問哥哥」。
他當時只當是小孩子之間的小秘密，沒往心裡去，原來那時候，這小東西藏在心裡的，是關於媽媽的心事。
這都過去快半個月了，他愣是半分口風都沒漏，連平時最黏的爸爸都沒說。
傅承文握著杯子的手指緊了緊，心裡泛起一陣細密的酸，這么小的孩子，怎麼就這麼能忍，這麼會藏。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傅承驍走了下來，手裡抱著一本厚厚的皮質封面相冊，還有一枚小小的銀色U盤。
他走到糯糯面前蹲下身，視線和小傢伙齊平，然後伸出兩隻手，輕輕捧住了糯糯肉嘟嘟的小臉，指腹蹭了蹭他的臉頰：
「乖寶，以後想媽媽了，或者心裡有任何想問的事，都可以直接跟爸爸說。不要一個人藏在心裡，不管是什麼事，爸爸都會告訴你的。」
糯糯被他捧著臉，鼻尖對著鼻尖，看著爸爸近在咫尺的眼睛，眼眶「唰」地一下就紅了。
那些壓在心底、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忽然就一股腦涌了上來。
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但他腦子裡，好像一直有個模模糊糊的聲音在說，要乖，要聽話，不然爸爸會不喜歡寶寶。
他記不起是誰說的，也記不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念頭，可這份恐懼像顆小種子，悄悄在他心裡發了芽。
大概真的是蘇念臨死前的執念影響到了他，蘇念最不想讓糯糯記住她，也不想讓糯糯在傅家提到她，生怕傅家人會嫌棄糯糯， 她只想讓糯糯乾乾淨淨的到傅家。
可能說的多了，小傢伙潛意識裡就記住了，所以他只敢求助幾個哥哥，卻不敢在爺爺奶奶和爸爸面前提起媽媽。
糯糯扁了扁小嘴，淚珠在眼眶裡滾來滾去，抽抽噎噎地說：「寶寶怕……嗦媽媽，拔拔就不稀飯寶寶了。」
說這話的時候，小寶貝的小臉上還帶著點茫然，像是自己也想不通為什麼會這麼怕，明明爺爺奶奶和拔拔都最疼他了。
傅承驍的動作驟然僵住，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沒再多說，一把將小傢伙摟進懷裡，緊緊按在自己心口，聲音都有些發啞：「胡說什麼呢……」
接下來的話卻哽在了喉嚨里，他怕自己哭出來嚇到孩子。
蘇婉卿的眼淚當場就掉了下來，她偏過頭，飛快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喉間堵得發慌。
傅承文站在旁邊，看著糯糯埋在爸爸肩上、裹著白紗布的小後腦勺，喉結重重滾了一下，沒說出話。
傅承雅走過去蹲下來，伸手輕輕拍了拍糯糯的背，聲音軟得一塌糊塗：
「傻寶寶，你是傅家最重要的小寶貝，想說什麼都可以說的，沒有人會不喜歡你，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伯伯姑姑，我們都是你的親人，永遠都愛你。」
糯糯從爸爸肩膀上抬起半張臉，睫毛濕漉漉地沾在一起，小臉上全是眼淚，看著姑姑問：「真的？不騙寶寶嘛？」
客廳里幾個人同時點頭，點得格外用力。
明明他們已經做的很好了，為什麼孩子還是會這麼沒安全感呢？
傅承驍收緊手臂，低頭親兒子的發頂，壓下澀意，鄭重地說道：
「不管寶寶說什麼、做什麼，爸爸都不會生氣，更不會不喜歡你，不用每天問爸爸乖不乖，就算你不乖，爸爸也愛你。你是爸爸最寶貝的人，這世上，沒有什麼比你更重要。」
這句話像是終於拆了小傢伙心裡的那道牆，糯糯「哇」地一聲哭出來，小胖手抓著爸爸的衣領，把臉埋在他頸窩，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把憋了好久的委屈都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