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和劉諶的屯田大部隊,就在這樣的顛簸中,走了十幾天。
「沈卿,咱們還要走多久,這一路上太無聊了,除了大山就是樹林,殊為無聊了。」
坐在馬車裡的劉諶,掀開馬車窗布,看著外面疾馳而過的景色,整個人都有些百無聊賴。
沈恪心底暗暗發笑,十幾天的車馬顛簸,終於讓這個少年心性的藩王,認清了現實,從最開始的新奇,變成了後來的無聊。
坐在劉諶身旁的沈恪,同樣伸手掀開馬車窗布,朝外面看了一眼。
依稀能看到,官道兩旁原本應該是成片的稻田,如今卻只剩下大片荒草。
看到這裡,沈恪就知道距離南鄭越來越近了。
「殿下勿要著急,我們此前就已經進了漢中地界,現在距離南鄭城已經不遠。」
沈恪的安撫,勉強起了一些作用,總算是讓劉諶躁動不安的心,稍稍平復了一些。
沒出沈恪所料,馬車再走了一個多時辰以後,快到傍晚的時候,沈恪已經依稀見到南鄭城的城池輪廓。
看到距離南鄭城已經不遠,劉諶那好玩的心性再次萌生,非要拉著沈恪下車,看看如今的南鄭是個什麼光景,說是要親身體察民情。
對於劉諶的玩心,沈恪沒有反駁,因為他也想下車看看,現在的南鄭到底是什麼情況。
兩人下車以後,活動了一下因為長途車馬顛簸,而有些僵硬的身體。
隨即目光巡視四周,沈恪看到原本的稻田裡,草長得快接近成人的腰際,枯黃的野蒿和雜草,幾乎將原先的田埂覆蓋。
要不是偶爾能看到幾段殘存的田坎輪廓,根本看不出,這裡曾經是開墾過的良田。
下了馬車的劉諶,看到眼前景象,整個人明顯有些錯愕。
「這就是漢中郡的治所,南鄭所在??
這裡作為漢中郡最重要的城池,為何如此荒蕪,怎麼跟成都差了這麼多。」
「殿下久居成都自然不知,漢中作為與魏國交鋒的前線,這裡的百姓根本沒有辦法安心種田。
尤其是自從去年大將軍段谷一敗後,大將軍就有意收縮戰線,估計用不了多久,南鄭這個漢中前線的治所,都要被大將軍放棄。」
沈恪的話從耳邊傳來,劉諶還是不敢相信,南鄭這座漢中大城,竟然會衰敗至此,嘴裡不住地喃喃自語:「怎會如此,何以至此……」
沈恪沒有理會有些道心破碎的劉諶,而是蹲下身來,隨手扒開田地里的泥土。
這時候雷勝,見到沈恪和劉諶出了馬車以後,同樣帶著工匠們跳下牛車,走了過來。
他們看到眼前一片荒蕪,同樣心頭沉默。
「沈郎君,我曾聽蒲師說過,他當年跟隨丞相來到漢中的時候,景象跟現在完全不同。
臨行前,蒲師還說漢中土壤肥沃,因為氣候介於秦嶺南邊和北邊之間,既能耕種稻田,又能耕種麥田,每年出產的糧食數量都不在少數。」
雷勝的話,讓沈恪心中感慨。
他跟劉諶帶著眾人,沿官道繼續往南鄭城方向前行。
越靠近城池,沿途的景象,就越發讓人心裡不是滋味。
路邊能看到一條,明顯是經過人工開鑿的水渠。
但現在因為長久沒用過,渠道里的泥土都已經乾涸,底部堆積著厚厚一層淤泥和落葉。
就連渠壁都有多處坍塌,不少石塊散落在渠底,讓這條曾經灌溉無數良田的水渠,徹底喪失了引水灌溉功能。
沈恪順著這條渠的走向看過去,大約百餘步外有一個分水口,分水口的石閘已經碎裂成了兩半,旁邊長滿了藤蔓。
看到這條用來灌溉的水渠,沈恪心中思索片刻,大概知道了這條渠道的來歷,看著跟在身旁的劉諶和雷勝,隨口講道。
「這條渠道,應該是丞相當年重新修建的山河堰支渠。」
「山河堰??」
一旁的劉諶,明顯對這個灌溉系統有些陌生,表情有些疑惑。
對此沈恪沒有在意,只是耐心解釋起來:「山河堰最早可以追溯到前漢初年,當時由蕭何主持修建,是漢中最重要的水利工程,灌溉面積覆蓋整個南鄭盆地。
曹參後來也參與了山河堰的修建,民間百姓也因此將其稱為『蕭曹堰』。
據聞丞相北伐期間,還對山河堰進行了全面修繕和擴建,增設了大量支渠,將灌溉範圍進一步擴大,當時僅漢中的糧食產出,就能供養數萬大軍的糧草所需。
可如今丞相已經仙逝二十多年,這些水利渠道,在沒有持續維護的情況下,竟已衰敗至此。」
「實在可惜,沒有想到漢中如此關鍵的地區,後來的這些官員竟然不去經略,白白看著漢中荒廢,實在可恨!?」
聽完了沈恪介紹,劉諶立刻憤憤不平起來,他雖然沒有明說是誰,但包括沈恪在內的眾人都能想到,如今主持北伐的是大將軍姜維,經略漢中的是漢中都督胡濟。
漢中的山河堰與農田衰敗至此,劉諶自然對胡濟和姜維有了意見。
沈恪倒是沒有劉諶這麼憤然,他心裡清楚漢中荒廢的原因,不能簡單歸結到姜維和歷任漢中都督的身上。
漢中作為魏蜀交鋒的前線,雙方甚至都會在漢中盆地打拉鋸戰。
在這種極不穩定的局勢下,如何能讓蜀漢安心經營漢中。
畢竟現在蜀漢國力已經無比衰敗,完全無法和諸葛亮第一次北伐時相提並論,那時候漢中勉強還能算是北伐的糧倉和後勤基地。
可現在情況早就已經發生變化,尤其是經過去年段谷大敗,蜀漢能不能繼續完全掌控漢中都很難說。
沈恪熟知歷史,知道今年後半年的時候,姜維就會改變漢中的防禦策略。
完全放棄諸葛亮時期,據關而守的方針,轉而採用斂兵聚谷的戰術。
所謂的斂兵聚谷,說白了就是把外圍的兵力和糧草,都收縮到漢城和樂城,也就是後來的勉縣和城固縣這兩個據點內,放棄大面積的外圍防守。
同時將漢中都督的治所從現在的南鄭,後遷到漢壽縣,也就是後世的廣元市昭化古城內。
這個策略本身,就是想誘敵深入,等魏軍補給線拉長以後再反擊。
但實際效果就是整個漢中平原的外圍,基本處於半放棄狀態。
沈恪心裡明白,這是姜維面對軍力不濟,國力衰微的無奈之舉。
交戰的前線陣地,完全取決於一國的國力投射距離。
蜀漢現在的國力已經衰微的不成樣子,益州上層世家大族和士紳們,又不肯再繼續出錢出力,自然讓蜀漢的戰爭投射範圍大打折扣。
心裡理解歸理解,但沈恪同樣知道,要是真等半年後姜維這麼做了,蜀漢完全等於是慢性自殺。
魏國到時候大舉入侵蜀地,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情。
他自然不能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這就是他如此急切,拉著劉諶來漢中的原因。
正當眾人各懷心思,繼續前行的時候。
路邊一棵大樹底下,幾個衣衫襤褸的百姓,引起了沈恪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