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天後,隊伍抵達祁山以西的一處隱蔽山谷。
四千多人分散紮營在密林中,不生明火,不豎旗幟,從外面看過去,跟一片普通的山林沒什麼區別。
沈恪讓楊稷派出去的斥候,在第二天傍晚回來了。
「回稟沈長史和楊將軍,祁山堡守軍約千人上下,由魏國祁山都尉統領,堡內糧草估計比較充足,城牆高三丈,四面有望樓。」
斥候拱手行禮,將打探到的消息一一稟報:「堡外設有三道鹿角拒馬,東面有一條引水渠,可供堡內日常飲水。
目前堡中並無異動,每日只有少量巡邏隊出堡巡查,範圍不超過十里。」
沈恪聽完,心中就有了打算。
祁山堡是諸葛亮當年北伐時期的老據點,當初丞相六出祁山,其中數次都經過這裡。
魏國在丞相去世以後,將祁山堡攻占,就對其進行了大幅加固,讓祁山堡變得更加易守難攻。
但也正因為蜀漢這些年,北伐重心轉移到了駱谷道和儻駱道等比較靠東邊的方向,祁山道這邊,已經很多年沒有大規模用兵。
魏軍在祁山堡只留了千把人駐守,顯然覺得蜀軍不可能從這個方向打過來。
當晚,沈恪在營中,召集楊稷和幾名什長以上軍官議事。
沒有中軍大帳,眾人乾脆就在一棵大樹下面,鋪了塊布,上面放著一張簡略地圖。
地圖是出發前,沈恪根據蜀漢軍中留存的舊圖,重新抄繪的祁山道及隴右地形圖。
「諸位都看到了,祁山堡守軍千人,城高牆厚,糧草充足。」
沈恪用一根樹枝在地圖上,指著祁山堡的位置,環顧眾人。
楊稷手下一名南中兵的軍侯,率先開口:「沈長史,末將以為,應當先拔祁山堡。
此堡扼守祁山道咽喉,若留之不顧,我軍深入以後,萬一他們出兵截斷後路,我們前後受敵,處境危矣。」
另一名什長也跟著附和:「對,拿下祁山堡以後,才能徐徐圖之。」
對於這個選擇,眾將官紛紛附和。
沈恪沒有率先發表意見,只是看向楊稷,開口詢問:「楊將軍,你以為應該如何?」
楊稷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沉聲開口:「祁山堡城牆高三丈,四面有望樓,守軍千人。
我軍沒有大型攻城器械,強攻的話,就算有猛火油,傷亡也不會小。
而且一旦打起來,動靜太大,消息很快就會傳到天水郡治所。」
沈恪點頭,楊稷不愧是打過仗的人,一下就看到了關鍵。
「楊將軍說得不錯。」
沈恪對楊稷的話表示贊同,緊接著繼續說道:「暫時不打祁山堡,」
此話一出,在場軍官面面相覷。
那名軍侯面色疑慮,不禁開口:「不打祁山堡,那我們的後路怎麼辦?一旦祁山堡中的魏軍出城追擊,後果不堪設想。」
「堡內魏軍一般不會出城,祁山都尉手下只有千人,他的職責是守堡,不是野戰。
魏國給他的命令,就是看住祁山道,防止我軍北上。
他只要把祁山堡守住,就算完成了任務。
現在突然出現一支軍隊,從山裡冒出來,繞過了他的防區,你們猜他會怎麼想?」
楊稷沉吟片刻,點頭應允:「沈長史說的不錯,魏軍自然會覺得我軍人數不明,再加上前段時間,司馬昭將一部分隴右和關中守軍,調到了淮南平叛。
現在留在隴右和關中的魏軍,絕對不敢貿然出擊,他們的軍令最多就是守住城池。」
「的確如此,魏國守將,尤其是這種偏遠堡寨的都尉,最怕的就是丟城失地。
你讓他主動出擊,萬一中了埋伏,導致營寨被襲,這個責任他們承受不起。」
沈恪說到這裡,語氣變得輕鬆:「所以魏軍只有一個反應,那就是緊閉城門,然後趕緊向上通報,等待援軍。」
眾軍侯雖說明白這個道理,知道沈恪和楊稷的分析沒有問題,但他們還是有些擔心。
「萬一那個都尉膽子大,就在我們繞道以後,他真的出城,前來截斷我們的後路那該怎麼辦?」
沈恪沒有遲疑,繼續說出自己的判斷:「我們面前現在有這兩座堅城,分別是祁山堡、鹵城,天水郡的治所冀縣位於東北方,被這兩座城池以掎角之勢拱衛著。
我們的最終目標不是一一拔除這兩座營寨,而是最終拿下冀縣。
所以面對祁山堡,我們完全可以繞道而行,快速出擊鹵城。
這是隴右的糧草中心,拿下鹵城,就等於斷了整個天水郡西半部分的糧道。
祁山堡那千人守軍,他們營寨中能有多少糧草,沒了糧草補給,諸位覺得祁山堡還能堅守多久?」
沈恪的這個想法,得到了楊稷的點頭稱讚。
其餘軍侯聽到這裡,豁然開朗,紛紛明白了過來。
此舉雖然略顯冒險,但作為不打堅城,只打軟肋的戰略目標,還是比較合理。
通過率先攻打糧草轉運的城池,以此做到斷糧逼降祁山堡。
「沈長史,倘若我們先去攻打滷城,城內守軍恐怕不會少,要是我們久攻不下,祁山堡的守軍出擊斷了我們的後路,豈不是腹背受敵。」
對於這個問題,沈恪早就想過。
身為後世之人,他知道歷史上諸葛誕叛亂以後,姜維又兵出關中,已經讓整個隴右和關中守軍的絕大多數兵力,都集中在了長城戍那邊,隴右這邊的守軍不會有多少。
他們也絕對想不到,蜀漢會有人率領四千多人,連夜潛行,前來偷襲隴右糧倉。
更因為,鹵城只是糧倉據點,不是像祁山堡這樣的軍事要塞。
這座小城的駐守魏軍人數,最多就五百多人。
面對軍侯的疑慮,沈恪直接講出自己的推測:「如今魏國在關中和隴右的大部分守軍,被司馬昭抽掉到了淮南平叛。
還有大將軍率領四萬大軍,兵出駱谷,直逼長城戍。
如今鄧艾和司馬望都已經前去長城戍督戰,並且帶走了隴右這邊的大部分守軍,現在隴右空虛已成事實。
他們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我們大漢在南中的軍隊,已經在一個月前早早調動到了隴右這邊。
這樣一來,他們自然不會對隴右設防,隴右的守軍定然空虛。」
這不是沈恪張口就來,而是基於對歷史擁有先見之明的判斷。
魏國那邊的人怎麼都不會想到,就在諸葛誕還沒有反叛的時候。
蜀漢這邊已經有人,提前知道諸葛誕會反叛,然後在諸葛誕反叛以前,早早就在漢中這邊做準備,並且偷偷將南中的一部分軍隊調集了過來。
外加上姜維已經率領四萬大軍直逼關中,整個漢中這邊滿打滿算,除了留守防禦的幾千人駐軍,的確是沒有多少兵力,無論如何都不會突然攻打隴右。
事實也的確如此,要不是沈恪能提前洞悉歷史走向,此時的漢中的確是不剩下多少人,根本沒有攻打隴右的能力。
只可惜出現了沈恪這樣的變數,讓包括蜀漢和魏國在內的所有人都沒想到,真有人會帶四千軍隊,前來偷襲隴右。
面對眾人的反應,沈恪心底雖然也在打鼓,但還是強裝鎮定,安慰眾人:「我們有四千多人,還有五百架元戎弩,七十罐猛火油,兩架發石車,到時候他們無論如何,都難以抵抗得了猛火油的攻擊。」
「沈長史,您說的這猛火油,真有這等威力??」
軍中的士卒們,大家都沒有見過猛火油是什麼東西,只聽說這是沈長史研製出來的攻城利器,燃燒起來水都澆不滅。
這樣他們有些無法想像,水都澆不滅的火,應該是什麼樣子!?
對於眾人的疑慮,沈恪自然心知肚明,繼續開口道:「諸位不必擔心,這猛火油的威力難以想像,最起碼在魏軍沒有見識過這種東西的情況下,絕對會被打的措手不及。」
看著沈恪言之鑿鑿,這下所有人也都不再說話,畢竟聽起來,這個策略的確沒有什麼問題。
當然,前提情況是,這些猛火油真有這種迅猛的威力。
等到眾人沒有異議以後,楊稷直接拍板決定:「既然諸位沒有其他意見,這件事就定下了。
明日全軍繼續潛行,繞過祁山堡西面山嶺,直插鹵城。」
楊稷的命令說完,沈恪緊接著補充了一句:「繞行的時候,隊伍拉開間距,前後不要超過三里。
輜重車隊走中間,前後各有一部士卒護衛。
還有就是,繞行的時候,讓羌人嚮導在前面探路,確保不會撞上祁山堡外面的巡邏斥候。」
議事結束以後,眾人各自散去準備。
次日天黑以後,全軍開始繞行。
羌人嚮導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楊稷的前部千人,沈恪帶著中部居中,後部殿後。
隊伍沿著祁山堡西面的山脊線,走一條幾乎看不出路形的獵道。
這條路窄得只能容兩人並行,輜重車隊根本過不去,只能把物資從車上卸下來,改由士卒人力背負。
六十多輛輜重車被就地藏在山谷里,留了五十人看守。
等拿下鹵城以後,再派人來取。
整支隊伍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四千多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從祁山堡的眼皮子底下,繞了過去。
祁山堡城牆上的魏軍哨兵,壓根不知道,距離他們不到五里的山脊背面,有一支蜀軍正在連夜通過。
兩天後,隊伍徹底繞過了祁山堡的巡邏範圍,進入天水郡西部的丘陵地帶。
前方就是鹵城。
沈恪站在一處山丘上,遠遠看去,能看到鹵城城池的輪廓。
城不大,方圓不過兩三里,城牆也不高,目測兩丈出頭的樣子。
這裡本來就不是什麼軍事重鎮,只是一個糧草中轉的縣城。
沈恪收回目光,轉頭看向楊稷。
「楊將軍,準備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