鹵城比他們想像的還小,根據斥候回報的消息,鹵城的城牆周長不過六七百步,高兩丈出頭。
沈恪大致看過去,三國時期的城池還沒有大規模採取磚石結構,眼前這座小城整體是夯土結構,外面包了一層薄磚。
城門只有南北兩座,僅容一輛牛車通過。
城內守軍約四五百人,平時主要負責看管糧倉,順帶維持周邊治安。
說白了,這就是個糧庫和驛站的統合,算不上正經軍事堡壘。
「守軍四五百人,城牆僅有兩丈高,四周沒有護城河也沒有瓮城。」
楊稷聽完斥候稟報,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輕鬆:「這座鹵城,看樣子比南中的一些蠻寨還好打。」
有了楊稷這句話,讓沈恪也稍微放鬆了一下。
他本就沒有打過仗,第一次見識古典時代的戰爭,心底還是頗為忐忑。
看著鹵城,沈恪提出了自己的一些意見:「我們將猛火油主要投向西邊的營房和官署,等到他們慌亂起來以後,我們再從北門突入,殺他們一個出其不意。」
對於沈恪的策略,楊稷沒有反對,他只是有些好奇,沈恪口中的猛火油,是否真有這種威力。
想起沈恪之前說的用水澆不滅,他心裡多少還是有些將信將疑。
兩人部署完攻城計劃以後,沈恪就讓各部抓緊休整,做最後的準備。
沈恪和楊稷挑出了五百名南中夷兵,這些人是霍弋精心訓練的山地步卒,尤其擅長攀爬和近戰。
沈恪打算等猛火油燒起來以後,讓這些人先登城頭,率先將城牆控制起來。
安排好人手,等到天色漸暗以後。
四千多名漢軍,開始向鹵城方向移動。
眾人為了出其不意,沒有點燃火把,全靠什長和伍長低聲傳遞口令。
南中夷兵走在最前面,他們在山林里行軍的本事不容小覷,由他們打頭陣最好。
沈恪跟在中部隊伍里,身邊是楊稷和一百騎兵。
十騎具裝甲騎也在隊伍中,戰馬蹄子上裹了厚布,馬嘴上套了籠頭。
趁著月色照亮,四千多人大約走了半刻鐘。
此時距離鹵城就只有幾百米的距離,城頭上點著火把,有士卒在值夜巡邏。
這幫魏軍根本不會想到,會有漢軍摸到鹵城。
在他們看來,蜀漢主力正在駱谷跟司馬望和鄧艾對峙,隴右這邊的安全自然不用擔心。
這時候楊稷已經開始指揮軍隊,沈恪在一旁沒有說話,他又沒學過軍隊中的指令和旗語,這些具體的事情,還得專業的人去干。
楊稷打著各種手勢,讓各部將領依次傳遞信號,全軍停止前進,進入攻擊位置。
五百夷兵分成十個小隊,悄無聲息摸向西城牆方向。
一千名元戎弩手,散開到南門外一百五十步位置,兩人一弩進行操作。
弩機上弦,箭矢上槽。
楊稷親率一千南中精銳,繞到北門外兩百步處集結,等待信號。
剩餘部隊在外圍警戒,防止有漏網之魚跑出去報信。
一切就緒,重新組裝起來的兩架發石車,這時候也都被士卒操控著,做好了準備。
沈恪站在西南方向一處小土丘上,能同時看到西城牆和南門的位置。
他身邊站著一個舉著火把的士卒,火把用布裹著,沒有點燃。
等他下令點燃這支火把,就是全軍發動的信號。
沈恪抬頭看了看天色,估摸著已經過了子時。
這個時間點,是人睡得最沉的時候。
古人說夜半三更,不是隨便說說,這是經過無數次夜襲,總結出來的經驗。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沈恪低聲開口:「點火。」
一聲令下,士卒打著火摺子,將火把點燃,高高舉起。
突然點燃的火光,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站在發石車旁邊的士卒,看到信號後,立刻點燃了猛火油罐口的引火布條。
浸過桐油的布條一點就著,火苗在黑暗中跳著。
一名什長指揮著士卒,喊了一聲「扔」以後,數罐猛火油就被發石車投了出去。
陶罐在空中劃出弧線,越過兩丈高的城牆,直接砸進了城內。
陶罐落地破碎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
守城的魏國士卒,一眼就看到了周圍忽然亮起的漢軍火把,以及從空中飛來的猛火油罐子。
喊聲未落,城樓上的號角便嗚響起來,緊接著就是金鑼敲擊的聲音。
就在號角和金鑼聲響起的時候,城頭上幾股濃煙就升了起來,有士卒已經點燃了烽火。
城外的漢軍行動不亂,在楊稷的指揮下,發石車持續往城內投擲猛火油罐子。
砸在地上,罐子碎裂以後,猛火油迅速濺射開來。
沾到木質營房的牆壁和屋頂上,瞬間燃燒起來。
不同於一般柴火燃燒,猛火油燒起來以後,火的顏色偏暗,還帶著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只要火焰粘在物體表面上,怎麼都甩不掉。
隨著猛火油的燃燒,城內的營寨里瞬間變成一片火海。
魏軍們被這大火燒的猝不及防,有人想把身上的火撲滅,有人想起潑水救火。
但水潑上去不僅沒滅,火反而燒得更旺。
「怎麼回事,水澆不滅!」
「鬼火!這是鬼火!」
「天降流火,這是天罰!」
因為猛火油的火焰撲不滅,原本就因為深夜意外遭襲的魏軍,徹底亂作一團,隱隱都有營嘯的趨勢。
就在城內一片混亂的時候,城外早已準備多時的弩手,這時候也開始行動,五百張元戎弩同時發射。
弩矢破空之聲密如驟雨,城頭上的幾個魏軍哨兵,瞬間被射成刺蝟。
元戎弩在百步之內的穿透力,遠超普通弓弩。
城頭上的木質欄杆和望樓擋板,根本擋不住這種弩矢。
剩下的守軍嚇得趴在地上,根本不敢露頭。
與此同時,早就準備好的夷兵,紛紛開始架著梯子朝城牆上攀爬。
因為有弩箭和投石車發射猛火油壓制,城頭的魏軍沒有絲毫抵抗能力,只能眼睜睜看著漢軍爬上城頭。
先登城頭的夷兵們的確悍勇,手持蠻刀,兩三下就將城頭魏軍砍殺殆盡,直接控制了城牆。
這時楊稷低喝一聲:「上!」
十名士卒接到命令,扛著粗木撞杆,沖向北門。
撞杆狠狠撞在北門門板上,隨著持續撞擊,時間已久的門閂,咔嚓一聲裂開一條縫隙,隨後這道縫隙越來越大,直至門板被撞開一條縫。
隨後楊稷沒有遲疑,手持環首刀,帶著身後一千南中兵魚貫而入,直撲魏軍大營。
城內此時,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西面火光沖天,南面弩矢如雨,北面又突然殺進來一支軍隊。
四五百魏軍守卒,本來就不是什麼精銳,平時最大的任務就是看糧倉。
現在被三面夾擊之下,守軍將領連集合隊伍的機會都沒有,士卒們各自為戰,亂作一團。
楊稷帶著漢軍殺到的時候,只遇到了不到五十人的抵抗。
這些人不過是在一個什長的帶領下,臨時組織起來的人手,根本不是楊稷他們的對手。
再加上還有十騎披掛著簡易馬鎧的甲騎,躍馬衝進城內。
簡易馬鎧雖然簡陋,但使用新工藝鍛造的馬鎧質量屬實不錯,在火光下泛著冷色,徑直衝入人群。
騎兵長矛捅刺,兵卒使用環首刀劈砍。
那五十名魏軍在甲騎面前,就跟紙糊的一樣。
雙側馬鐙讓騎兵在馬上穩如磐石,劈砍力道比以往大了不止一倍。
頃刻間,這五十人就被砍殺乾淨。
隨後楊稷帶領軍隊,對還忙著撲火的士卒,進行了最後清理。
根據他和沈恪戰前的商議,此戰儘量不接收俘虜。
他們畢竟只有四千多人,要是抽掉人手管理俘虜的話,就會導致他們人手不夠。
畢竟他們的戰略目標,是迅速拿下整個隴右。
數場戰鬥結束以後,天色此時還沒有亮,鹵城就已經基本易手。
當沈恪走進城門的時候,腳上踩著滿地狼藉的碎陶片,還有燒焦的木頭殘骸。
空氣中瀰漫著猛火油燃燒後的刺鼻氣味,混合著煙塵和血腥味。
楊稷迎面走來,盔甲上濺了不少血跡,但他就像沒有反應一樣,依舊神色如常。
「沈長史,鹵城已經拿下。
此戰斃敵約三百餘眾,俘虜五十多人,余者皆四散逃竄。
我軍陣亡九人,傷四十餘人。」
沈恪聽到傷亡數字,微微點頭。
九人陣亡,四十餘人受傷,攻下一座有四五百守軍的城池,這個戰損比已經非常好了。
猛火油和元戎弩的組合,在這個時代就是降維打擊。
魏國守軍從頭到尾都沒明白,那種水澆不滅的火到底是什麼東西。
「傳令下去,立刻清理城防,修補北門,派人在城外十里設哨。」
沈恪快步走向糧倉方向,一邊走一邊吩咐:「那些逃散的魏軍,會把消息帶到冀縣。
現在駐守在冀縣的魏軍,未必敢跟我們出城野戰,但他們必定已經有所防範。
我們接下來,就只剩祁山堡和冀縣這兩座城池,需要拿下。」
「沈長史,你的意思是,我們接下來是回頭打祁山堡,還是直接東進冀縣?」
「不用回頭,我們繼續東進。」
沈恪微微搖了下頭,說出自己想法:「祁山堡千人守軍,糧草全靠鹵城轉運。
現在鹵城在我們手裡,他們的補給已經斷了。
就算堡內還有存糧,撐死再挺一個月時間。
一個月以後,不用我們打,他們自己就得出來想辦法來打我們。」
楊稷聽完沈恪的判斷,並沒有立刻表態,而是沉吟了一會兒。
「沈長史,直接東進冀縣,我倒也贊成。
只是有一件事情,不得不考慮。
冀縣是天水郡治所,就算如今隴右兵力空虛,冀縣的守軍也不會太少。
此城不比鹵城,城牆更高、守軍更多,而且冀縣守將的級別,也不是鹵城這種小城能比。」
楊稷說的是實情,冀縣作為天水郡的行政中心,歷來都是隴右重鎮。
當年丞相第一次北伐,天水太守馬遵就是從冀縣出逃,姜維也是在冀縣附近歸降蜀漢。
這座城池的戰略地位,遠非鹵城可比。
「楊將軍說的沒錯,冀縣確實比鹵城難打。
但我們現在有不錯的時間差,鹵城逃出去的魏軍,趕到冀縣報信,最快也要三四天。
冀縣守將收到消息以後,還得判斷我們的兵力和意圖,再做出部署,又要半天到一天。
也就是說,從現在算起,冀縣方面最快六七天時間,才會進入完全戒備。」
沈恪看著楊稷,徐徐說起自己的策略:「我們要是現在回頭打祁山堡,不僅攻堅費時,等我們打完祁山堡再掉頭東進,冀縣那邊早就嚴陣以待。
到那個時候,就算冀縣的守軍數量不多,我們這四千人也不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這也的確不無道理,正所謂兵貴神速。
趁著祁山堡守軍不敢出城之際,以及隴右其他郡縣的守軍,尚且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直接攻打冀縣,徹底拿下天水。」
兩人意見達成一致後,一邊讓人安撫城內百姓,一邊準備組織兵力攻打冀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