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安門外,內校場。
人未到,一股鐵器碰撞的肅殺之氣便已撲面而來。
校場大門敞開。
裡面出奇的安靜。
三千五百人,如三千五百座石雕,靜靜地戳在黃土地上。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沙塵,打在他們殘破的甲冑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再無三日前菜市場般的喧鬧。
沒有交頭接耳和嬉皮笑臉。
朱由檢勒住韁繩。
一支軍隊能不能打,先看它能不能靜。
靜如山嶽,才能動如雷霆。
許平安策馬來到朱由檢身側。
「陛下,到了。」
朱由檢雙腿一夾馬腹。
「進!」
三百錦衣衛如潮水般散開,護衛著皇帝,駛入校場。
當那道穿著大紅箭衣的身影出現的那一刻。
三千五百雙熬得通紅、布滿血絲、充滿疲憊卻又透著餓狼般綠光的眼睛,齊刷刷地望了過來。
朱由檢翻身下馬,沒有直接走向高高的點將台,而是先走進了軍陣。
他走得很慢。
目光掃過一張張臉。
那些家丁,臉上的泥垢和血痂混在一起,手中的長槍握得指節發青。
那些大漢將軍,臉上多了幾分憔悴,腰杆卻挺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直。
最前面的,是那四十三名庶子軍官。
徐世敦站在最前列。
三天時間,這個年輕人像換了個人。
臉上的皮被風沙吹得乾裂,左臉頰上還有一道紫黑色的棍傷。
但他昂著頭,胸膛劇烈起伏。
朱由檢繼續向前,大步踏上點將台。
他居高臨下,俯視著這三千五百個亡命徒。
「三天前。」
錦衣衛齊聲大喝,將皇帝的話傳遍整個校場。
「朕說,你們是一群廢物。」
「是一群被家族丟棄的棋子,是一群只會吃飯的造糞機器!」
沒人反駁。
但朱由檢能感覺到,一股羞憤與不甘的怒火,正在這三千五百個胸膛里瘋狂亂竄。
「但是今天。」
嗆啷!
朱由檢猛地拔出天子劍!
劍鋒在鉛灰色的天光下,劃出一道弧光。
「朕,聞到了你們身上的味兒!」
「是血的味兒!是汗的味兒!是想殺人的味兒!」
「這他娘的,才是個爺們兒該有的味兒!」
粗鄙的髒話從大明皇帝的嘴裡吐出來,卻像一根燒紅的鐵棍,捅進了這群漢子的心窩裡。
「許平安!」
「臣在!」
許平安一步跨出,身如鐵塔。
「讓朕看看,這幾天的成果!」
「遵旨!」
許平安猛然轉身,面對軍陣。
他胸膛高高鼓起,爆發出一聲撕裂空氣的怒吼。
「全體都有!」
轟!
三千五百人同時踏步。
大地為之一顫。
長槍如林,齊齊平舉向前。
許平安手中紅旗,猛地向下一壓。
「殺!!!」
三千五百人同時向前跨出一步,腰腹擰轉,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手臂。
手中的長槍借勢狠狠刺向前方虛空!
「殺——!」
這一聲吼,匯聚了三千多人的怨氣、怒氣、殺氣。
聲浪如實體般直衝雲霄,似要將頭頂那壓抑的陰雲生生捅出一個窟窿。
數千杆長槍同時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銳響。
「收!」
紅旗再揮。
三千五百人同時收槍。
動作粗暴,毫無美感。
但那股整齊劃一的殺伐之氣,讓隨駕而來的三百錦衣衛都齊齊變了臉色。
僅僅三天。
把一群廢物練成這樣,除非把他們往死里逼。
朱由檢看著這一幕,眼中的光越來越亮。
他不需要花哨。
只要這一刺,夠狠,夠快,夠齊!
在城牆上,在巷戰里。
這一排排長槍捅過去,就算是李自成的老營,也得給朕捅成篩子!
「好!」
朱由檢大喝。
「再刺!」
許平安令旗再揮。
「殺!!」
又是一次怒吼,又是一次突刺。
好似他們面前的不是空氣,而是即將破城的流賊,是看不起他們的嫡兄,是草芥他們性命的命運!
連續十次突刺。
許多人的手臂已經開始顫抖。
但沒有一個人停下。
他們的眼睛,全都緊緊盯著高台上的那個男人。
那個掌握他們生死榮辱的帝王。
朱由檢緩緩收劍入鞘。
他看著這群大口喘氣,卻依舊保持著突刺姿勢的士兵,露出了笑容。
「神武營。」
朱由檢的聲音不高,字字重若千鈞。
「今天,朕不看你們的爹是誰,不看你們的過去有多窩囊。」
「朕只看你們手裡的槍,夠不夠硬!」
「告訴朕,流賊就在眼前,你們的槍,敢不敢捅進去!」
「殺!」
「殺!」
「殺!」
回應他的,是三聲撕心裂肺的咆哮。
徐世敦喊得脖子上青筋虬結,感覺自己的血都在燒。
這三天,他明白了過去二十年都不懂的道理。
命,是自己拼出來的!
朱由檢滿意地點頭。
「神武營,威武!」
下方的將士得到皇帝的肯定,臉色漲得通紅!
「威武——!」
校場之上,風沙卷著將士回應的三聲嘶吼,久久不散。
朱由檢能清晰地看到,他們眼底深處被點燃的野火。
但這火苗,還很脆弱。
一場大敗,甚至只需幾日無人問津的冷遇,便會徹底熄滅,重新化為死灰。
「保持住。」
朱由檢收回了目光。
聲音落在許平安的耳中。
「這股氣,別讓它泄了。」
「朕不管你用什麼法子,等到流賊兵臨城下那一刻,朕要看到的,依舊是這群敢把天捅個窟窿的瘋狗。」
許平安胸膛一挺,甲葉撞擊,發出「鏗」的一聲脆響。
「臣,領命!」
他的聲音嘶啞,卻重如山嶽:「只要臣還有一口氣在,神武營這把刀,就絕不會卷刃!」
「送朕出去。」
朱由檢走下高台,利落地翻身上馬。
帝王的威儀,在於給予和剝奪。
今日這番親自點兵、拔劍怒吼,已是天大的恩賜,再多,便顯得廉價。
許平安立刻上前,一把牽住御馬的韁繩,親自充當了馬夫。
他牽著馬,沉默地向校場門口走去。
三百錦衣衛緹騎緩緩跟在後面,與前方的君臣二人,隔開了幾步的距離。
四周只剩下馬蹄踩在堅硬黃土上的「噠、噠」聲。
「許平安。」
朱由檢開了口,身體隨著馬匹的步伐微微起伏,目光卻落在前方那寬闊如山的背影上。
「臣在。」
許平安腳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