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日,靠打,服眾了嗎?」
許平安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回陛下,臣是個粗人。誰不服,臣就打到他服。」
「打服了,是畏威。」朱由檢搖了搖頭,手指在馬鞍的玉飾上輕輕敲擊,「朕要他們畏威,更要他們感恩。」
「傳朕旨意。」
許平安渾身劇震,握著韁繩的右手鬆開,當即就要下跪接旨。
「牽著馬,聽著!」
朱由檢的聲音喝止了他。
「即刻起,擢升許平安為騰驤右衛指揮同知,領勇衛營參將銜!」
騰驤右衛指揮同知兼勇衛營參將!從三品,實打實的兵權!
他只是個六品的千總!這…這是一步登天!
饒是許平安這等鐵石心腸的漢子,此刻也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這神武營,是你一手從爛泥里捏出來的,除了你,沒人能壓得住。」
朱由檢看著他瞬間僵硬的側臉。
「但光靠這群新兵蛋子,真見了血肉橫飛,這股氣,三息之內就會散。」
「即刻起,你兼領勇衛營!」
「讓勇衛營兩千精銳,與神武營三千餘人,合營操練!」
朱由檢的聲音里,透著冰冷的算計,仿佛在擺弄棋盤上的死物。
「勇衛營是狼,神武營是犬。」
「放犬去咬,狼在後面盯著。」
「哪條犬敢掉頭跑……」
朱由檢眼中寒芒爆閃。
「狼,就先咬斷它的喉嚨!」
這哪裡是「老帶新」,這是用兩千精銳老卒,做三千新兵的督戰隊!
「臣……謝主隆恩!」
許平安的聲音嘶啞發顫,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臣,必不負陛下重託!」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說話間,已至校場大門。
朱由檢勒住馬韁。
王承恩立刻捧著一個沉甸甸的木匣子,和一份公文,快步上前。
「軍餉。」
朱由檢語氣變得平緩了些。
「稍後會有人將銀子運到營中,朕,直接交到你手裡。」
「你,親自去發。」
許平安抬頭,眼中閃過一絲不解。發餉自有軍需官,何須主將親為?
朱由檢看穿了他的心思,聲音壓低。
「神武營里有兩種人。」
「家丁、亡命徒,他們要錢。」
「發餉時,你就把銀子,發到他們面前的桌子上!讓他們聽見響兒!讓他們知道,跟著朕,有肉吃,有錢拿!」
許平安眼神一凝。
「還有一種人……」朱由檢的目光變得幽深,「那些庶子,那些大漢將軍,他們更想要的,是臉面!」
「發餉時,你要告訴他們,這是朕賞的安家費,更是朕買他們前程的定金!」
「告訴他們,此戰過後,朕許他們功名,許他們世襲罔替!」
「朕要讓他們明白,在神武營,殺敵,不僅能換錢,更能換來他們做夢都想要的尊嚴!」
許平安躬身。
「臣,明白了!」
「誰敢壞了營里的規矩,臣,親手斬了他!」
朱由檢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散發著血腥氣與絕對忠誠的漢子,點點頭。
「去吧。」
「臣,恭送陛下!」
許平安單膝跪地,頭顱低下,單手錘擊胸口。
三月十五,乾清宮外,狂風打在漢白玉的欄杆上嗚咽作響。
「皇爺。」王承恩腳步匆匆地走近,聲音壓得極低。
「昌平總兵李守鑅,到了。」
朱由檢正站在那幅巨大的京師防務圖前,背對著殿門,手裡捏著一支硃筆,沒有回頭。
「就在殿外跪著磕頭。」王承恩咽了口唾沫,
「頭都磕破了,台階上全染了血。他說……他犯了誅九族的大罪,沒臉見天顏,只求皇爺賜他一死。」
朱由檢握著硃筆的手指猛地收緊,筆桿發出一聲微弱的咯吱聲。
昌平。
天壽山,大明皇陵所在地。十二代先帝的陵寢全在那裡。
歷朝歷代,丟了祖宗陵寢,那是比亡國還要刺耳的奇恥大辱。作為守將,城破之時若是沒有抹脖子殉國,逃回來唯一的下場就是千刀萬剮。
「讓他進來。」
朱由檢轉身說道。
沉重的朱漆殿門被緩緩推開。
一個魁梧的身影連滾帶爬地翻過門檻。
李守鑅,昌平總兵。
他身上那套原本威風凜凜的明光鎧,此刻套在身上顯得黯淡無光。
「罪臣……李守鑅……」
咚!
他的額頭結結實實地砸在堅硬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叩見陛下……罪臣,萬死!萬死啊!」
悽厲的哭嚎聲在大殿內驟然炸開。
一個殺人不眨眼的九邊悍將,此刻哭得像個被褫奪了魂魄的廢人。
就在昨天,一道絕密手諭送到了昌平。
大明律法,守土之臣,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昌平是皇陵屏障,李守鑅本該流盡最後一滴血,和那座城同歸於盡。
可他死了,昌平照樣會丟,陵寢照樣會被燒。
除了成就一段悲壯,於國無補。
「哭夠了沒?」
聲音從頭頂砸下來。
李守鑅身軀劇震。他抬起頭,滿臉都是血水和淚水混合的污泥,亂發粘在臉頰上。
「陛下!罪臣不戰而退,致使大明陵寢蒙塵!賊寇……那殺千刀的闖賊!」
李守鑅粗糙的手指狠狠摳進金磚的縫隙,指甲當場翻折出血。
「臣撤退時回頭看……定陵、慶陵的享殿,火光沖天啊!臣上辱列祖列宗,下負陛下重託!臣到了九泉之下,也無顏去見列祖列宗!」
「臣請陛下,將臣處死!以謝天下!」
啪!
朱由檢將手裡的硃筆狠狠砸在李守鑅的臉上。
硃砂在李守鑅的額頭上劃出一道刺眼的紅痕。
「是朕下的密旨,讓你率部撤歸!怎麼,你要抗旨?」
李守鑅哭音效卡在了喉嚨里:「可是……可是祖陵……」
「祖陵被燒,朕不痛嗎?」
朱由檢三步並作兩步跨下御階,一把揪住李守鑅的衣領,雙臂發力,將這個魁梧漢子硬生生從地上拽起半截。
「那裡躺著的,是朕的爺爺!是朕的哥哥!是朕的列祖列宗!」
朱由檢的臉貼得極近,牙齒緊咬。
「朕比你更想把李自成那個狗賊碎屍萬段!朕比你更想死守昌平!」
咆哮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震得角落裡的王承恩雙腿發軟。
「但是李守鑅!」
朱由檢狠狠將他甩開。
李守鑅踉蹌著退後幾步,再次重重跌跪在地。
「死人,守不住活人的江山!」
朱由檢指著大殿外灰濛濛的天空,怒吼。
「昌平無險可守!你手底下那點兵填進去,除了給李自成的功勞簿上添幾顆人頭,還能做什麼?能把燒掉的享殿變回來?能把死的兵救活?」
「不能!」
朱由檢胸膛劇烈起伏,眼底的紅血絲比李守鑅還要駭人。
「朕讓你回來,不是讓你在這哭哭啼啼尋死覓活!朕是要留著你的命,幫朕守住北京的城牆!」
「只要大明還在,這筆帳,朕早晚會跟李自成連本帶利算清楚!到時候,你再去昌平,用十萬流賊的腦袋,去祭奠列祖列宗!」
李守鑅呆呆地跪在地上,忘記了呼吸。
他印象中的陛下,最重名節,最重孝道。陵寢被焚,哪怕有密旨在先,不把守將推出去背黑鍋平息眾怒,已經是天恩浩蕩了。
可現在,皇帝竟然為了保住他和他手下那點殘兵,甘願自己扛下「棄祖陵」這口天大的黑鍋!
「陛下……」
李守鑅喉頭瘋狂滾動。
朱由檢轉過身,聲音恢復了平穩。
「說吧,帶回來多少人?」
李守鑅羞愧地低下頭,恨不得把臉埋進地磚里。
「回陛下……臣無能。」
「臣麾下帳面上號稱六千,但……但沿途逃亡嚴重,加上此次撤退匆忙,有些人不願離家,跑散了……」
「實帶回京師的,僅有……兩千餘人。」
兩千人。
朱由檢平靜地點了點頭。
「這兩千人,是不是連刀都快提不動了?」
李守鑅猛然抬頭,錯愕地看著皇帝的背影。
「……是。」
「鼠疫,還有欠餉。」朱由檢的語氣毫無波瀾,只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幾個字,捅穿了君臣間最後一塊遮羞布。
大明的兵為什麼不能打?
吃不飽飯,拿不到錢,家裡妻兒老小嗷嗷待哺,營里每天還有人因為疙瘩瘟吐血死掉。
憑什麼給你賣命?
李守鑅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這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委屈。
「陛下聖明……將士們已經……整整八個月沒見著一文錢餉銀了。每天就喝兩頓見底的稀粥。若非還有一股子忠氣撐著,這兩千人……早就在半路上散了。」
「朕知道了。」
朱由檢沒有再多說,只是向殿角陰影里的王承恩遞了個眼色。
王承恩會意,拂塵一揮。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十幾個小黃門,兩人一組,抬著沉重無比的紅漆大木箱,邁著吃力的步子跨進大殿。
「砰!砰!砰!」
十幾口箱子重重砸在金磚上,震得李守鑅膝蓋發麻。
「開箱。」
「咔嚓!」
鎖扣彈開。
木箱的蓋子被掀起。
剎那間,刺眼的銀光沖天而起,晃得李守鑅睜不開眼。
白花花的銀錠!
足錠的五十兩一錠的大元寶,沒有一絲雜色,整整齊齊,碼得滿滿當當!那股金屬特有的冷冽氣味,瞬間蓋過了殿內的薰香。
「八萬兩。」
朱由檢指著那些箱子。
「兩千兄弟,這就是他們的賣命錢,也是安家費。每人二十兩。」
李守鑅徹底傻了。
他這輩子,從未見過皇帝直接從內帑抬出真金白銀,直接砸在一個打了敗仗、丟了城池的敗將面前!
「拿著錢,現在就回你的營里去發!」
朱由檢逼近兩步。
「告訴你的兵,以前朝廷欠他們的,朕今天連本帶利還給他們!只要他們肯跟著朕干,朕絕不讓他們餓著肚子上城牆!」
「這……這……」
李守鑅嘴唇哆嗦。
「陛下……這太多了……臣……臣是敗軍之將,臣愧不敢當啊!」
「不多。」
朱由檢彎下腰,隨手從箱子裡抓起一錠沉甸甸的銀元寶,在手裡掂了掂,然後「當」的一聲,扔在李守鑅面前的金磚上。
銀錠翻滾了兩圈,停在他的膝蓋前。
「人命,比這個值錢。」
李守鑅看著地上的銀錠,雙手撐在地上,骨節泛出死白色。
「臣……領旨!」
他猛地磕頭,額頭再次砸在金磚上,這一次,不再是求死的虛弱,而是充滿了暴烈的力量。
「還有。」
朱由檢轉過身,走向御案。
「傳旨。」
「即刻起,封昌平總兵李守鑅,為昌平伯!」
「率所部,即刻入駐阜成門,接管防務!」
昌平伯!
李守鑅猛地僵住。
他一個棄城失地的敗將,寸功未立,何德何能封伯?
而且封號,竟然是「昌平」!
這兩個字,現在是他心頭最潰爛的傷疤,是刻在骨子裡的恥辱!
「陛下……」李守鑅抬起頭,臉上滿是惶恐與不解。
朱由檢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字一頓,字字誅心。
「李守鑅,朕賜你這個封號,是讓你給朕記住這份恥辱!」
「昌平不可守,是天數。陵寢受辱,是國恥!」
「朕要你背著『昌平』這兩個字,給朕好好活著!背著這份恥辱,去城牆上給朕殺賊!」
朱由檢猛地拍擊桌面。
「朕等著有一天,你親自帶著兵,殺回昌平,把今天丟掉的旗,重新插回昌平的城頭上!」
這番話,重重砸在李守鑅的心臟上。
這是賞賜,更是枷鎖!
「臣……」
李守鑅此刻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他沒有再喊那些「萬死不辭」的廢話套話。
他只是緩緩直起腰杆,伸出粗糙的手背,用力抹去臉上的血污。
那雙原本充滿絕望與死灰的眼睛裡,此刻燃起了擇人而噬的野火。
「臣,李守鑅,謝陛下隆恩!」
他單拳用力錘向自己的護心鏡。
「只要臣還有一口氣在,阜成門,就絕不會丟一個垛口!」
朱由檢緊繃的下顎終於放鬆了些許,臉上露出疲憊的笑意。
「兵仗局的新甲和火器,還有治瘟的藥材石灰,稍後會直接送到你營中。」
「記住,別輕易死了。」
「朕等著你,給朕雪恥!」
「臣,告退!」
李守鑅重重抱拳,起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極重。
一群小黃門抬著那些銀箱,緊隨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