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面戰場。
李自成的大軍同樣到了崩潰邊緣。
清軍三旗精兵分作三路,正面重砸,兩側猛鑿,背後死堵。
平原曠野,毫無遮擋。步卒陣型一散,對上滿洲騎兵,很難再重新結陣抵抗。
「陛下!撤!再不撤,老營弟兄全得死絕!」袁宗第滿臉血污,嗓子徹底劈裂。
李自成能一路殺到北京,自然有敏銳的戰場判斷能力,攥著韁繩的雙手青筋暴突。
「退。」
「鳴金!退關!」
刺耳的銅鑼聲響徹平原。
大順軍開始後撤,被咬住的大順老營,只能以自己的身軀拖住清軍的追擊。
潼關城頭的佛郎機炮不計成本地傾瀉火力,炸向追逐的兩翼,掩護敗軍往城下撤。
劉宗敏拎著大刀,領著中營殘兵拼盡全力堵在關門口。
硬拿人命填在前面,擋住清兵追砍的馬刀。
清軍追殺一陣,徹底進入城頭火器的射程才肯罷休。
午後,衛指揮使署正堂。
劉芳亮被幾個人架著拖進堂內,身上的斷箭還扎在肉里,棉甲吸飽了血,變得暗紅。
軍醫跪在青磚上拔箭。劉芳亮死咬著一塊熟牛皮,額頭青筋根根崩起,沒出一點動靜。
馬世耀捧著統計完的傷亡花名冊跨進門檻,雙手止不住地抖。
「陛下。」
「今日出關馬步軍,折損……五千有餘。建虜死傷,預計三千上下。」
不到十天功夫,一萬多名老營精兵的命,填進了關外的黃土裡。
李自成坐在正中的主位上。
火光映著他塌陷的臉頰。
堂內一片沉默。
劉宗敏立在旁邊,原本鐵塔般的身板垮下去半截。
李自成開口了。
「今夜,再打。」
堂內諸將猛地抬頭。
「陛下!」馬世耀急了,「弟兄們剛退下來,連口熱乎飯都沒……」
「大順等不起了。」李自成打斷他。
「白天野戰拼不過,只能夜襲。建虜定料不到咱們會立刻發起夜襲。」
他轉頭盯住袁宗第。
「去營里挑一千敢死的。今夜子時,摸上去。不要破營,只燒建虜的糧草輜重!」
子時正。
一千名大順敢死隊趁黑摸出潼關。
脫掉累贅的甲冑,所有人只拎腰刀,揣著火摺子,貼著凍土朝清軍大營挪動。
他們甚至沒碰到清軍的營牆。
黑暗中,三道丈許寬的深壕橫死在必經之路上。
壕溝底下,密密麻麻全反插著削尖的木樁。
鹿角和拒馬堆成死陣,碎鐵蒺藜撒滿每一個落腳點。
營牆後頭,滿洲弓箭手早拉滿了弓弦。
敢死隊剛摸到第一道壕溝邊緣。
營牆上數百支火把同時亮起,照透夜空。
「放箭!」
重箭借著高處優勢傾瀉而下。
領頭的將領立刻下令撤退!死傷數十人,連清軍的汗毛都沒碰著。
次日深夜。
李自成熬紅了眼。加派人手,五百人摸北側,五百人摸南側,兩路同時發難。
人剛散出關外,火把的光還沒亮起,清軍游騎的馬蹄聲先從黑暗裡炸開了。
滿洲騎兵根本不給步兵靠近的機會,舉著火把在平原上橫衝直撞,追在屁股後頭拿刀劈砍。
夜間曠野,重演屠殺。
扔下一百多具屍體,殘兵逃回關內。
兩次夜襲,輸得徹頭徹尾。
十二月初八。
天剛蒙蒙亮。
一聲破音的嘶吼劃破了潼關的晨寒。
「紅衣大炮!建虜拉炮來攻城了!」
東面官道上,沉悶的木軸摩擦聲綿延不絕,碾碎了地上的黃土塊。
數十頭駱駝和上百匹挽馬打著響鼻,吐著白氣,粗麻繩深深勒進牲口的皮肉。
八尊銅鐵澆鑄的重炮,排成一列往前拖運。
大炮緩緩推入清軍陣地前沿。
潼關東門敵樓,劉宗敏看著建虜的炮緩緩推進。
「來了。」
馬世耀就站在旁邊,兩片嘴唇凍得開裂,暗紅的血珠滲出來又結成血痂。直勾勾盯著關外那些炮車。
「八門……」馬世耀喉頭艱難地滾了滾。
「汝侯,不是卑職說喪氣話,潼關的牆怕是抗不過兩天。」
劉宗敏沒接話,轉身下樓走向關內衛署的方向。
衛指揮使署正堂。
兩次夜襲慘敗,填進去一地人命。李自成整整三天沒合眼,原本就削瘦的臉頰徹底塌陷進去,眼眶裡布滿縱橫交錯的紅血絲。
傳令兵嗓音打顫。
「陛下,建虜的紅衣大炮到了。八門,全在東面架炮位。」
劉芳亮裹著厚實的棉布繃帶,硬撐著站在堂中。
箭傷化膿,他的臉泛著高燒的潮紅。
「陛下,絕不能等他們架好炮位!」劉芳亮跨出半步,「給臣五百騎,臣帶人衝出去,把炮砸了!」
袁宗第在一旁沉著嗓子開口。
「制將軍,別犯渾。建虜在炮陣外頭堆了三道深壕,兩層鹿角,滿洲輕騎來迴轉悠。此時出去就是送死。」
劉芳亮滿心邪火,悶悶開口:
「那就乾等著挨砸?咳咳......」
李自成站起身開口:
「挖壕。」
堂內諸將齊刷刷轉頭看他。
李自成走到輿圖前,指骨叩在潼關內城的布局圖上。
「城牆後頭,立刻挖三道壕溝。第一道離牆一百步,第二道兩百步,第三道三百步。扎滿拒馬!」
「多鐸想拿炮轟,讓他轟。他的馬蹄子只要敢踩進關門,就讓他嘗嘗關中漢子在巷子裡的刀有多快!」
門帘掀開,剛到衛署的劉宗敏頂著滿頭寒氣大步跨進來。
「大哥!額帶人去挖!中營的弟兄們當年鑽商洛山,刨土的本事還在!」
軍令傳達,整座潼關城忙碌了起來。
數千名大順老營兵和徵調的民夫,掄起鐵鍬、鋤頭,撲到凍土上拼命刨挖。
鐵器撞擊底下的石塊,火星四濺。
巳時。
多鐸一步步踏上新築的高台。八門紅衣大炮在坡地上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炮口斜指潼關東牆。
炮手在周圍壘起半人高的土袋,駱駝卸下的渾圓鐵彈堆在周圍。
固山額真圖賴大步上前,單膝扎地。
「主子,炮位落成了。」
多鐸撣了撣明光鎧上的灰土。
「集中一處!開炮。」
轟——!
關外的平原狠狠顛簸了一下。重達數十斤的鐵彈裹挾著滾燙的濃煙,以摧枯拉朽之勢砸在潼關東門左側的城牆上。
八門重炮接連發射,完全不給潼關的城牆任何喘息的機會。
青磚牆面爆開,磚石碎屑混著夯土,鋪天蓋地激射而出。
這座歷經百年風霜的古關城垣劇烈戰慄,粗大的裂紋順著彈著點向四周瘋狂蔓延。
碎石亂飛,濃煙遮天。
大順守軍全數藏在城牆內側的藏兵洞內瑟瑟發抖。
夜幕降臨停火,朝陽升起火炮聲再次響起。
次日,東門北側的那段城牆撐到了極限。
在第五十多發鐵彈狠狠砸進去時,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整段五丈寬的牆體徹底向內坍塌。
成噸的廢磚和泥土傾瀉而下。
「缺口!」
城上的偏將滿臉黑灰,扯著流血的嗓子狂吼。
「堵缺口!快!」
大順兵扛著沙袋,拖著拆下來的門板,頂著迎面砸來的碎石,發瘋一樣往缺口處填補。
多鐸立在望台上,冷眼看著關牆上那個巨大的黑洞。
「不急。」
他偏頭對著圖賴下令。
「再轟一天。把牆再轟塌一塊,咱們再進去收屍。」
入夜,李自成深一腳淺一腳踩著碎磚,登上了城頭廢墟。
東門北側的一段缺口足有五丈寬。城牆徹底沒了原本的模樣,全變成了土石混雜的緩坡。
廢墟後頭,第一道壕溝剛剛成型。一丈寬,半丈深,坑底密密麻麻倒插著削尖的硬木樁。
「明天,他還會轟。」
劉宗敏拎著刀站在一旁,聲音沙啞。
「大哥,這破牆撐不到明天中午了。」
李自成開口道:
「中營挑出三百騎!」
「明天建虜開炮的時候。」李自成聲音越來越嘶啞。「讓人從北側乾溝繞出去,從背後沖一波炮陣。」
劉宗敏皺緊眉頭。
「沖不垮也沒關係。」夜風吹得李自成的披風獵獵作響。「讓多鐸分心,拖延他砸牆的時辰。」
第三日。
天剛亮,炮聲再起。
火力比昨日更猛。多鐸直接調動六門重炮,咬住東門缺口兩側搖搖欲墜的牆體集中轟擊。
剩下兩門大炮對準東南面城頭傾瀉鐵彈,壓制守軍的火器反擊。
城牆一段接著一段崩塌。
到了午時,東門兩側的關牆幾乎被徹底削平。原本高聳的防禦屏障,只剩下不到半人高的殘垣斷壁,連個站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李自成派出的三百死士,從北側乾溝悄無聲息地繞出,直撲清軍炮陣大後方。
多鐸早留了後手。
多羅貝勒尼堪率領的一千滿洲精騎,直接在半道上截住了這股大順騎兵。連炮陣的邊緣都沒摸到,雙方就在黃土上絞殺成一團。
丟下近百具屍體,大順殘騎敗退回關。
李自成咬碎了牙,再分出五百步卒,趁著清軍炮擊換藥的空檔,從南側城牆缺口摸出去,企圖偷襲清軍側翼的輜重營。
下場更慘。
五百人剛摸出城牆廢墟,迎頭撞上清軍的巡騎哨線。滿洲輕騎根本不接戰,只兜著圈子在外圍放箭。重箭洗地,生生把這五百人逼回城內,沿途留下七十多具扎滿羽箭的死屍。
(本來準備五章把這段寫完,但是越寫感覺越精彩,還是詳細寫完吧。
然後紅衣大炮這塊,可能有人會覺得,明軍也有,為啥感覺沒那麼厲害。
大炮主要作用是攻城和守城,但是明末,明軍已經無法在野戰與清軍抗衡,護不住重炮陣地。
長山之戰,松錦大戰被繳了很多重炮!所以後期只有守城有重炮,野外都是不敢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