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硝煙與血霧交織的曠野上。
惠安侯張慶臻一馬當先,三眼銃打空了彈丸,被他當成鈍器,一錘砸碎了一名漢軍八旗佐領的頭骨。
「殺!鑿穿他們!」
張慶臻面甲下的雙目赤紅。
一千名重甲騎兵衝鋒在前,四千精騎護衛兩翼,硬生生撞進漢八旗倉促結成的車陣。
戰馬龐大的身軀撞上楯車,木板四分五裂,碎木夾雜著慘叫飛向半空。
這支仗著火器逞威風的漢八旗軍,在真正的鐵騎衝鋒面前,陣腳已然鬆動。
就在張慶臻準備一鼓作氣將漢八旗徹底衝垮之際,後方一騎傳令兵策馬狂奔而來。
「報——」
傳令兵嗓子嘶啞,破了音。
「稟侯爺!建虜主力鐵騎繞行南側,正猛衝定西侯唐通所部後翼!唐侯爺陣型被截斷,快頂不住了!」
張慶臻猛拉韁繩。
戰馬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長嘶。
他轉過頭,視線穿透硝煙,直指東南方向。
一面滿洲正白旗的大纛正迎風狂舞,刺眼的銀甲在昏暗的戰場上連成一片,正無情撕裂唐通的陣線。
那是阿濟格的本陣。
張慶臻呼吸粗重,攥緊了手裡的三眼銃。
大明南渡以來,最缺的就是戰馬。
江淮以南戰馬稀缺,朝廷費盡心機,耗費無數真金白銀,連宗衛營都沒配置戰馬。
除了天子親軍勇衛營,所有的好馬、重甲,全在優先供給雲騎營。
這才勉強湊出這一千重甲騎兵和四千精騎。
這是大明朝廷最後一點能拿得出手的騎兵家底。
臨戰之前,陛下只給了一道旨意。
雲騎營必須咬住建虜的騎兵主力!
「傳我將令!」
張慶臻抽出腰間象徵主將身份的戚家刀。
刀鋒直指東南方向的滿洲正白旗大纛。
「全軍停止衝擊漢八旗!斜插出去,調轉方向!」
他的怒吼在親兵的齊聲復誦下,迅速傳遍全陣。
「迎上去!死磕建虜騎兵!」
副將聞言,臉色大變,策馬靠攏。
「侯爺!那是建虜的精銳主陣,阿濟格親自帶的兵,咱們這點人……」
「這點人也是大明的兵!」
張慶臻厲聲打斷,雙目圓睜。
「朝廷把最好的戰馬給了我們,最好的鐵甲給了我們,不是讓咱們來挑軟柿子捏的!
今日,哪怕是死,也要頂住建虜主力!」
「吹號!沖陣!」
沉悶蒼涼的牛角號聲響徹戰場。
五千雲騎營精銳在短時間內完成了陣型偏轉。
一千名重甲騎兵居中,四千精騎分列兩翼,放棄了眼前即將崩潰的漢八旗,迎著阿濟格的滿洲鐵騎狂飆而去。
與此同時,九江城頭。
清軍轟向城門的炮聲稀疏,朱由檢來到城樓之上。
城牆下的護城壕已經被填平,綠營兵的屍體堆積如山。
那些綠營兵還在滿洲督戰隊的鋼刀逼迫下往上爬。但在城頭滾木礌石和零星火銃的打擊下,已經成了徹頭徹尾的強弩之末。
就在剛才,城西方向,總兵盧光祖率領的五千輕騎已經斜插進戰場。
盧光祖的輕騎兵瘋狂衝擊、切割著城外綠營兵的外圍。
戰馬的衝撞和鋒利的馬刀,將那些本就膽寒的綠營兵殺得哭爹喊娘。
為了躲避騎兵的屠戮,數千綠營兵本能地往北方向擠。
城牆下的人越聚越多,密密麻麻,連轉身都變得困難。
戰機,到了。
朱由檢轉過身,視線落在披堅執銳的勇衛營提督許平安身上。
「許平安。」
「臣在!」
許平安單膝跪地,鎧甲鏗鏘作響。
「城頭火力已經延伸,建虜的綠營被盧光祖逼到了死角。」
朱由檢抬起手,指向城下那片混亂的敵陣。
「帶你的人去,四千勇衛營悍卒,從西門殺出去,給朕徹底擊潰這幫數典忘祖的綠營兵!」
「另調四千勇衛營騎兵,從南門出城!
不要管正面的潰兵,給朕大迂迴,繞向建虜的側翼!朕要讓阿濟格首尾不能相顧!」
「臣遵旨!定破建虜!」
許平安重重抱拳,起身後大步流星奔下城樓。
城西,西門瓮城內。
昏暗的城門洞裡,數百名勇衛營先鋒精銳正屏息凝神集結待命。
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火繩燃燒時發出的微弱「嘶嘶」聲。
他們是最精銳的刀盾兵,身上披著兩層重甲,所有人的視線都釘在前方緊閉的厚重城門上。
城外,盧光祖的五千輕騎正在肆意驅趕。
「放箭!砍死這幫漢奸!」
盧光祖在馬背上張弓搭箭,一箭射穿了一名綠營把總的咽喉。
明軍輕騎繞著綠營的邊緣不斷游射、衝殺,將綠營兵往城牆根下瘋狂壓縮。
「別擠了!別擠了!前面是城牆,沒路了啊!」
「讓我們退吧,明軍騎兵殺過來了!」
綠營兵們絕望哭喊。
後面是滿洲督戰隊無情的屠刀,側面是收割人命的明軍輕騎,前面是高不可攀的九江城牆。
數萬人被硬生生擠在了一片狹長的地帶,踩踏至死者不計其數。
「轟!轟!」
城頭的火炮改變了仰角,霰彈和實心鐵球直接砸向了綠營兵中後方的密集人群。
這是火炮延伸射擊的信號。
瓮城內,許平安拔出腰間長刀,刀背重重敲擊在青磚上。
「開南側掖門!」
伴隨著沉悶的嘎吱聲,瓮城南側那扇並不寬闊的掖門被守軍用力拉開。
刺眼的陽光和濃烈的血腥味湧入城門洞。
「勇衛出擊!殺!」
數百名先鋒精銳以什伍為單位,魚貫跨出掖門。
他們沒有盲目沖向人群,而是展現出極高的戰術素養。
一出城,隊伍迅速一分為二。
「左隊向左!右隊向右!貼著城牆根,列陣!」
把總揮舞令旗嘶吼。
先鋒們背靠瓮城城牆展開陣型。
第一排半蹲,第二排躬身,第三排直立。黑洞洞的鳥槍管探出,對準了近在咫尺、還處於發懵狀態的清軍散兵。
「三段射!放!」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鳥槍聲在城牆根下猛地炸響,濃烈的白色硝煙噴涌而出。
距離實在太近。幾十步內,勇衛營的燧發槍打出了恐怖的殺傷力。
最靠近城牆的那一層綠營兵成片倒下,鉛彈穿透了他們簡陋的皮甲和血肉。
「再放!」
連綿不絕的排槍聲,徹底清掃了近城十步內的清軍殘兵。
「長槍手上前!推屍體!掘土!」
趁著火銃裝填的間隙,勇衛營的長槍兵衝上前。
他們將地上那些綠營兵和同袍的屍骸拖拽過來,連同護城壕邊上鬆軟的泥土,在掖門前方和兩側飛速堆砌起一道半人高的簡易胸牆。
簡易射擊陣地剛一成型,火銃手依託屍骸和土壘架起燧發槍,封鎖住了清軍試圖反撲的路線。
通道,徹底打通。
掖門有序的向外衝出精銳,戰線層層遞進。
「大明萬勝!」
不過半個時辰,四千名勇衛營步卒主力,踩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從城門內湧出。
他們踏著滿地血肉,迎著綠營兵的正面,狠狠推了上去。
「頂住!給老子頂住!」
幾名綠營游擊將軍揮舞佩刀,試圖組織反撲。
然而,正面是勇衛營步卒結陣推進的無情碾壓,長槍刺出,將阻擋的人捅成血窟窿;側翼是盧光祖輕騎兵的瘋狂驅趕和切割。
這群本就是裹挾而來、毫無鬥志的綠營降軍,在遭受了城頭火炮洗禮、騎兵包抄和重甲步卒正面突擊的三重打擊後,那根緊繃的神經徹底崩斷。
「敗了……明軍主力出城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緊接著,恐懼在綠營軍中瘋狂蔓延。
一個人丟下武器轉身逃跑,緊接著是十個,百個,上萬個。
萬名綠營兵徹底崩潰,他們再也顧不上後方滿洲督戰隊的屠刀,發瘋般向後方潰逃。
「不許退!退後者死!」
督戰的滿洲紅甲巴牙喇揮刀連砍十幾人。
但逃跑的人太多了,恐懼戰勝了對滿洲人的敬畏,潰散的人潮直接將督戰隊淹沒。
綠營的潰敗,形成了一股不可阻擋的渾濁人流,反衝向清軍自己的後方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