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九江城南門。
吱吱呀呀的絞盤聲中,厚重的包鐵城門拉開,千斤閘寸寸升起。
在戰爭中略顯安靜的南門,吊橋重重砸在對岸,激起漫天塵土。
「出城!」
粗暴的怒吼從門洞深處炸開。
勇衛營游擊將軍耿石頭一馬當先,衝出陰暗的城門洞。
外罩重扎甲,內襯鎖子甲,手裡攥著一桿精鋼打造的虎頭長槍。
「弟兄們!西門的兄弟已經和建虜幹上了,咱們勇衛營的騎兵,不能讓步營搶了風頭!」
耿石頭長槍朝西面一指。
黑色的洪流順著門洞湧出,直撲曠野。
「萬勝!萬勝!」
四千騎兵不作半點遲疑。
天子有旨,無需理會城西被打崩的綠營潰兵,出了城南,便往西面趕。
目標只有一個——阿濟格的側翼!
而在九江城西南方向的曠野上,雲騎營和建虜已經接兵。
「當!」
雲騎營提督張慶臻掄圓了三眼銃,生生砸碎了一名白甲兵的護心鏡。
鐵器碰撞崩出火星,反震的力道撕裂了他的虎口,血水順著腕甲往下淌。
那白甲兵硬扛一擊,身形微晃,不退反進,厚背大馬刀借著腰力橫掃而出。
張慶臻猛拉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大馬刀生生剁斷了戰馬的兩條前腿。
戰馬悲嘶倒地,張慶臻就地一滾,避開當頭劈落的刀鋒。
身旁幾名雲騎營親衛拼死頂上,三桿長矛齊出,順著縫隙將那名白甲兵扎穿。
「侯爺!」親衛一把將張慶臻拽上備用戰馬。
張慶臻氣喘如牛,放眼望去,大明騎兵正承受著令人窒息的重壓。
阿濟格親率的這八千人,是大清名副其實的精銳,根本不是綠營和漢八旗能比擬的。
這八千滿洲騎兵在阿濟格的統領下,猶如破陣利器,每一次衝鋒都帶起漫天血雨。
「不要散!結陣往裡鑿!」
處在戰場西側的定西侯唐通聲嘶力竭地吼叫。
他剛剛被阿濟格攔腰截斷,手底下的邊關驍騎損失近千人,好不容易收攏部隊,正在全力衝擊清軍側翼。
「侯爺!建虜的紅白甲太硬了!咱們的刀砍不透啊!」
一名明軍游擊渾身是血,胳膊上還插著一根破甲錐。
「砍不透就用三眼銃砸!」
唐通雙目赤紅,揮舞大刀再次撞進敵陣。
「陛下就在九江城頭看著咱們!今日退一步,就是大明的罪人!」
戰場中央,阿濟格跨坐在遼東黑馬之上,銀甲上掛滿了碎肉。
他盯著左衝右突、死戰不退的明軍騎兵。
「南朝的馬崽子,憑著一腔血勇就想擋住本王的八旗天兵?不自量力!」
阿濟格舉起大馬刀。
「巴牙喇在前,給本王鑿穿他們的大纛!」
千名白甲巴牙喇齊齊壓上,馬蹄踏碎泥水,直撲張慶臻的中軍大纛。
明軍兩路騎兵拼死抵抗,但在滿洲重騎的傾軋下,陣線節節後退,傷亡直線上升。
就在阿濟格準備一舉摧毀雲騎主力時,數騎滿洲斥候從西面狂奔而來。
「主子!不好了!」斥候策馬衝來。
「南門……九江城南門大開,南朝又殺出一支數千人的精騎,正全速向咱們的側翼兜過來了!」
阿濟格五指猛地收緊,握緊馬韁。
他迅速轉頭看向西面,隔著硝煙看不真切,但隱隱傳來的悶雷聲絕不是小數目。
手下精銳正在硬打明軍兩支騎兵,占據上風,但他們卻像兩塊牛皮糖般緊咬著他的兩翼;
如今側翼又殺出生力軍,若真被三面合圍,這八千精銳就算再能打,也得陷進泥潭。
阿濟格是宿將,懂進退。
他絕不會為了逞一時之勇,把大清的根基折在這裡。
「南朝皇帝倒是捨得下血本。」阿濟格果斷舉起馬鞭。
「傳令!不糾纏了!前隊變後隊,向中軍炮陣方向撤!」
「主子,這就撤了?明狗快撐不住了!」一名甲喇章京滿臉不甘。
「蠢貨!被纏住了誰都走不掉!」
阿濟格一鞭子抽在對方頭盔上。
「往中軍退!讓尚可喜的天助兵開炮,用炮火阻截南朝追兵!走!」
清軍牛角號吹響回撤的長音。
七八千滿洲精騎說退就退,交替掩護著向東南方向的中軍車陣撤離。
此時,位於戰場最北面,江邊港汊的淺灘上,戰況卻是一片膠著。
唐王朱聿鍵一身重甲,手持長劍,立在宗衛營大陣中央,江風裹挾著濃重的血腥味。
「當!當!當!」
密集的羽箭從四面八方射來,砸在宗衛營前排兩千名重甲步卒的鐵甲上,爆豆聲不絕於耳。
滿洲與蒙古游騎絕不靠近,只憑馬快,在百步開外兜著圈子放冷箭。
宗衛營沒有戰馬,重甲雖擋住了弓箭,前行的步伐卻被牢牢拖住。
「不要亂!舉好大盾!」
通城王朱盛澄因治軍有方且頗具韜略,升任宗衛營先鋒營參將。
在陣前呼喝,泥水濺了一臉。
「火銃手,順著盾縫打!別給老子省火藥!」
「砰!砰砰!」
宗衛營的火銃手抓住機會還擊。幾名靠得太近的清軍輕騎被打落馬下,腳套在馬鐙里,被受驚的戰馬一路拖行。
但這幫游騎滑溜得很,一擊不中立刻拉開距離,絕不給明軍火器集火的機會。
朱聿鍵盯著前方泥濘的灘涂。
「通城王,這樣下去不行,咱們被幾千游騎釘死在淺灘上了。無法逼近清軍大陣,陛下的大計就有了缺口!」
「唐王,這地界太爛了,到處是港汊!」通城王朱盛澄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泥,咬牙切齒。
「步兵沒法追騎兵,咱們只能結硬寨往前蹚!」
另一邊,阿濟格率領七八千精騎,終於擺脫了明軍的糾纏,一路退向中軍。
前方的硝煙漸漸散去。
阿濟格沒有看到尚可喜整齊的炮陣。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讓他目眥欲裂的畫面。
數萬名綠營潰兵丟盔棄甲,推搡著、踩踏著,連滾帶爬地倒卷而回。
滿洲督戰隊早被這股渾濁的人潮徹底淹沒,屍骨無存。
潰兵毫無章法地撞上了漢八旗和天助兵剛立起的車陣。
沉重的楯車被硬生生推翻,火炮側翻在泥地里。
那些試圖開槍阻擋的漢八旗鳥銃手,直接被自己人踩在腳下,骨骼斷裂聲響成一片。
「救命啊!明朝主力殺出來了!」
「快跑啊!後面全是明軍!」
綠營的慘叫聲蓋過了炮聲。
「這群該死的奴才!」阿濟格額頭青筋暴起。
他拔出大馬刀,一夾馬腹,迎著潰軍沖了上去。手起刀落,接連砍翻了十幾名帶頭逃跑的綠營軍官。
「停下!都給本王停下!結陣迎敵!」阿濟格放聲咆哮。
但恐懼已經徹底摧毀了建制。
萬人的大潰敗,殺幾個人根本止不住。
潰兵避開阿濟格的八旗精騎,向暫時沒有兵馬的北向瘋狂逃竄。
「氣煞我也!」阿濟格在馬背上怒吼。
「若不是本王分了兩萬精兵去山裡,就憑南朝這點騎兵家底,早被大清鐵騎踏成了肉泥!」
分兵追剿大順軍殘部,阿濟格手頭留作中軍的精銳並不充裕。
輕敵的代價,此刻砸回了他自己頭上。
曠野上,人潮徹底失去了控制。
一兩萬綠營潰兵鬼哭狼嚎,兵器扔得滿地都是,連滾帶爬地在爛泥里掙扎。
阿濟格縱馬立在亂軍邊緣,遼東黑馬身上滿是斑駁的血跡。
他手裡的大馬刀已經砍卷了刃,馬蹄下的泥水被綠營兵的血染得暗紅。
「主子,殺不絕啊!太多了!」一名白甲巴牙喇喘著粗氣,面罩里傳出的聲音直發抖。
阿濟格沒出聲,胸膛劇烈起伏。他轉過頭,掃視整個戰場。
東面,明軍追騎馬刀揮舞,正驅趕著綠營的外圍;
西面,中軍漢八旗和天助兵倉促結成車陣,勉強擋住了潰兵的第一波衝擊;
南面,是他親率的滿洲鐵騎,剛才硬生生把潰兵潮逼得轉了向。
被三面卡住的綠營兵,只能順著唯一的缺口,朝北面江邊港汊方向奔逃。
倒卷珠簾衝垮本陣的危機,暫時解除了。
「王爺!」
急促的馬蹄聲響起,智順王尚可喜在親兵護衛下從硝煙里趕來。
這位在遼東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將臉色鐵青,鐵盔下的灰發被汗水浸透,貼在臉頰上。
「英親王,防線快頂不住了!」
尚可喜猛拉馬韁,戰馬在阿濟格身側打了個響鼻。
尚可喜指著東面,聲音嘶啞:
「南朝人的步卒大陣嚴絲合縫地壓過來了,咱們的輕騎沖不透。
咱們被咬住了,綠營全散了,這仗沒法打了!」
阿濟格用力握緊了刀柄。
打了一輩子仗,從白山黑水殺到中原,他靠的從來不是讀兵書,而是那種在死人堆里練出來的對危險的直覺。
硝煙味里,他聞到了死局的味道。
朱由檢那個南朝皇帝根本不是唱空城計。
九江城外,分明是個套!明軍把家底攢到這一刻,就是要一口吞下他這數萬大軍!
要是手裡還有那兩萬被派去山裡追剿大順軍殘部的精銳,他敢當場反撲。
但現在,他手裡只有一萬的八旗精銳,一旦被明軍重甲步卒和騎兵合圍絞殺,大清的根基就要折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