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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拆骨熬湯朱由檢,不洗脖子張獻忠

2026-09-18 20:17:28 作者: 土崩瓦解

  十一月二十一日。

  川東無雪,陰風陣陣。

  重慶府城外,嘉陵江與長江交匯處濁浪翻湧。

  朝天門碼頭上,一艘懸掛「欽命招撫」 四字軍旗,和一面大明日月旗的官船靠了岸。

  船未停穩,碼頭上已列出兩排甲兵。清一色的紅纓大刀,殺氣騰騰。

  這是大西軍的精銳老營。

  江風濕冷。

  兵部主事吳貞毓踩上跳板,腳底沾了水漬險些滑倒。他一把摟緊懷裡的油布包裹。

  裡頭裝的,是招撫大臣侯恂親手交付的敕書底稿與欽差公文。

  身後跟了四名隨員。

  碼頭盡頭停著一頂青布小轎。

  轎前站著個穿絳紫圓領袍的中年文官,蓄著長須,隔著老遠便迎上來。

  「小臣嚴錫命,奉大王之命,恭迎天使。」

  嚴錫命腰彎得深,臉笑成了一朵花,視線卻在吳貞毓的油布包裹上轉了幾圈。

  吳貞毓拱手還禮,端著朝廷命官的架子。

  「兵部主事吳貞毓,奉招撫大臣侯大人之命,入城聯絡。」

  「請。」嚴錫命側身讓路。

  一路入城,沿途商鋪緊閉。街面上走動的,多是扛著長矛的巡邏甲兵。

  城牆上的新磚舊磚交錯,垛口處一溜火炮,炮口全齊刷刷指著江面。

  這座城,張獻忠花了不少心思修繕打造。

  驛館設在通遠門內,正廳里備了一桌酒菜,熱氣直冒。

  

  嚴錫命親自提壺斟酒。

  「吳大人一路勞頓,先用些薄酒暖身。大王吩咐了,天使遠來,不能慢待。」

  吳貞毓站著雙手微微一拱。

  「嚴先生客氣,本官身負朝廷重託,不敢貪杯。」

  他解開油布包裹,抽出文書,雙手拍在桌案上。

  「侯大人的意思,請貴方先看朝廷的條款,咱們再談。」

  嚴錫命連連應聲,伸手接過,在手裡掂了掂分量。

  「大人稍坐。小臣這就送去王府,回頭再來請教。」

  他一拱手,轉頭出了門。

  大西王府。

  原先的四川巡撫衙門,如今掛上了「承運殿」的斑駁牌匾。

  張獻忠靠在虎皮交椅里。

  肩寬背厚,黧黑的臉上顴骨高聳,透著股草莽梟雄的煞氣。

  殿下站著大西的核心。

  左首孫可望,三十歲,麵皮乾瘦,眼皮半耷拉著,玄色戎服在身,雙手背在後頭,站得松垮。

  緊挨著的是李定國。二十六歲,身量極高,骨架寬大,戰袍下擺沾著泥點,手按朴刀,站如鐵塔。

  右側劉文秀,穿著青灰對襟襖,雙手攏在袖子裡,不露聲色。

  最末尾的艾能奇剛過二十,絡腮鬍遮了半張臉,渾身甲葉磨得直響,腳底板怎麼也站不住。

  兩側還站著中軍都督王尚禮與前軍都督白文選。

  殿側書案後,汪兆齡正捏著那份敕書底稿,逐字逐句往下念。

  汪兆齡念完最後一個字,合上文書。

  「……南京開出的價碼,全在這兒了。」

  張獻忠沒接腔。他抓起桌上的茶碗,揭開碗蓋,重重磕上。

  「噠。」

  「噠。」

  連磕了三次,他抬起頭。

  「伯爵?」

  「老子帶著十幾萬弟兄,從鳳陽殺到武昌,又從武昌殺進重慶。

  死人堆里滾出來的基業,他朱由檢就拿一個伯爵打發我?」

  「老子遞降書,求的是共拒建虜,要的是江州王!他給老子直接降到伯爵?」

  汪兆齡扯了扯嘴角,乾笑兩聲。

  「大王,名號還是虛的。這文書里最要命的,是朝廷要大王讓出重慶。」

  此話一出,殿內頓寒。


  艾能奇一步躥了出來。

  「讓出重慶?」

  他一巴掌拍在護心鏡上,震得嗡嗡作響。

  「重慶是咱們的核心!

  糧食、火藥、鐵匠鋪全在這兒。把城交出去,十幾萬弟兄去喝西北風?

  老子帶兵去把那什麼狗屁使者砍了!」

  「四弟,別魯莽。」

  孫可望聲音壓住了艾能奇的嚷嚷。

  艾能奇胸口直喘,梗著脖子退回隊列。

  張獻忠冷眼看著下面。

  「可望,你怎麼看?」

  孫可望慢吞吞上前,伸出右手。

  「大王,朝廷這份條款,裡頭藏著三把刀。」

  「首先就是重慶。

  這地方是川東咽喉,卡著長江水路。

  咱們的糧草輜重全指望這城轉運,城一交,大西軍就成了沒根的浮萍。

  明軍以後想掐死咱們,斷糧就行,根本不用動刀槍。」

  「然後還要派督政官和糧餉官。

  名義上兵權還在大王手裡,可發餉、軍法全歸朝廷管。

  底下的大頭兵認錢不認人,不出一年,這十幾萬人就得改姓朱。」

  說到這裡,孫可望停住看了張獻忠一眼。

  「最後便是這送質子入南京。」

  「信上寫的是蔭封入仕,好聽。可真把人送去了南京,那就是捏在朱由檢手裡的肉票。

  大王這邊但凡有點動靜,那邊手起刀落,還得罵大王不守規矩。」

  張獻忠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兩下。

  他只有一個嫡子,才十一歲。不僅如此,還要一名義子,點名要的就是殿下站著的其中之一!

  要拔他的根,還要拿他的親人當把柄。

  「好手段啊。」張獻忠怒極反笑,笑聲在殿樑上打轉。

  「老子想一起打建虜,他朱由檢想把老子的骨頭拆了熬湯!」

  李定國上前一步,拱手抱拳。

  「大王,這條件確實是奔著要命來的。但眼下,咱們怕是不能直接拒絕。」

  張獻忠眼皮一掀:「怎麼講?」

  「秦良玉的大軍壓上來了。」

  「今晨前線斥候急報。白杆兵前鋒已經過了永川、榮昌,直壓龍洞關。」

  李定國語調極沉。

  「秦良玉在這時候收縮包圍圈,就是給城裡的使者撐腰,逼咱們認帳!」

  「怕她個老寡婦!」艾能奇沖前一步。

  「幾千白杆兵算個屁,老子領五千鐵騎去沖一輪。」

  李定國猛地轉身,一步逼到艾能奇身前。

  「你以為壓上來的只有幾千白杆兵?」

  他抬高音量,震得大殿迴響。

  「總兵曾英、楊展,川中各路兵馬全在往重慶趕!加起來少說六萬大軍!

  若是湖廣大軍再往前壓,重慶天險就能守得住?」

  艾能奇張了張嘴,被李定國身上的氣勢壓得硬生生把話憋了回去。

  劉文秀往前邁了半步,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二哥說得不錯。眼下我軍三面受困,東面會有湖廣明軍封住三峽,斷湖廣糧源,西面秦良玉大軍壓到龍洞關,控制永川、榮昌產糧區,切斷川中糧運,南線有曾英、楊展從川南北上,卡住瀘州到重慶的水路,斷川南糧道。」

  「咱們只剩川北一條口子,不足以供應全軍。」

  他看向張獻忠。

  「大王,朝廷的條款雖然要命,但談,總比不談好。

  穩住局面,再尋生機。」

  「劉將軍這話荒唐!」

  汪兆齡抖了抖寬大的袍袖,聲音尖銳。

  「讓出重慶,把督政官、糧餉官塞進來,還送質子去南京。

  這叫談?這叫把脖子洗乾淨了等著明廷宰!」

  汪兆齡轉過身,對著張獻忠深深作揖。


  「大王,條款斷不可接!

  大王擁兵十餘萬,據川東數府,這是弟兄們一刀一槍拼出來的家當!

  朝廷一張黃紙就想全盤收走?天底下哪有這等便宜事!」

  他轉身掃過殿內諸將。

  「給個伯爵?大王如今節制六十餘營,底下的總兵、副將幾十號人,朝廷給什麼?

  不給名分,弟兄們憑什麼替他朱由檢賣命!」

  張獻忠摸著下巴上扎手的硬須,一言不發。

  崇禎十一年,他在谷城假降,暗中招兵買馬,那是他在耍朝廷玩。

  如今主動遞降書,是被秦良玉和建虜硬生生逼到了牆角。

  低頭是一回事,交出家底是另一回事。

  「可望。」張獻忠喊了一聲。

  「義父。」孫可望上前。

  「若是不受招撫,咱們撐得住撐不住?」

  孫可望撥弄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撐得住。」

  聲音落地,大殿內靜了一瞬。

  孫可望走到殿側的輿圖前,手掌拍在漢中的位置。

  「朝廷逼咱們讓出重慶,藉口是防著建虜從漢中入川。

  可建虜要入川,只有兩條路,一條從湖廣走水路打重慶,再進成都,九江一戰建虜大敗,湖廣水路根本不通。」

  他的手指順著蜀道一路往南劃,停在成都平原。

  「第二條路,從陝西漢中,走廣元、劍門關、綿陽,直插成都!

  這條路驛站完備,對於建虜大軍來說最是合適。」

  孫可望轉過身,直視張獻忠。

  「這條路,跟重慶挨不著邊!建虜走這兒,打的是成都!

  朝廷拿聯手抗清做幌子,實則是想把咱們的根拔了。

  重慶一讓,咱們就是沒牙的狗。

  大不了,廣元那邊的防區咱們不要了,兵力全撤回來。

  背靠長江,死守重慶和川東,朝廷想啃下重慶,看他們有沒有這牙口!」

  「大哥說得在理!」艾能奇一巴掌拍在胸甲上,震得鐵片嘩啦作響。

  「重慶城高,再備足糧草,守他個兩年,明廷耗得起?」

  李定國跨步上前,直接擋在輿圖前。

  「大哥,你這是拿十幾萬弟兄的命在賭!」

  孫可望面色不改:「二弟有何高見?」

  「收縮防線,死守重慶,聽著穩妥,但你算漏了東面!」

  李定國反手一指輿圖上的湖廣。

  「闖軍殘部一旦受撫,朝廷水師從東面壓上來。三面合圍,咱們往哪退?往南去雲貴吃瘴氣?難不成投去建虜?」

  李定國面向張獻忠,抱拳過頂。

  「大王,談判的門絕不能關死。

  朝廷開價低,咱們就還價,封王不給,封公總行。

  重慶不讓,讓個龍洞關!督政官可以來,數量和規矩咱們定!」

  「老二!」孫可望拔高嗓門打斷了他。

  「你這一還價,朝廷就知道咱們底虛了!下一步只會得寸進尺!」

  「我這是審時度勢!」

  李定國轉過身,迎上孫可望的視線。

  「大哥精於算計,可你算過沒有,若是談崩了,重慶城要死多少人?

  城裡剛安生幾天的百姓又要遭多大禍!」

  汪兆齡在旁邊插了句嘴:

  「李將軍倒是心善,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李定國沒有廢話,反手一把攥住腰間的刀柄。

  「咔噠。」

  一截雪亮的刀刃被大拇指頂出刀鞘。

  汪兆齡的話音戛然而止。

  「夠了!」

  張獻忠一巴掌拍在虎皮交椅的扶手上。

  張獻忠站起身,魁梧的身軀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熊。

  他走到輿圖前,粗糙的手指戳在重慶的圓圈上,用力按壓。


  半晌,他轉過身。

  「老子在刀尖上滾了半輩子,從沒把脖子洗乾淨等別人來砍的習慣。」

  張獻忠走回交椅,金刀大馬地坐下。

  「可望,你去驛館,會一會那個姓周的欽差。」

  孫可望拱手:「義父有何吩咐?」

  張獻忠摸了一把鋥亮的光頭,滿臉橫肉擠在一處。

  「告訴他,封王的事,老子可以商量。重慶的事,也不是不能談。

  但朝廷得拿出誠意,先把秦良玉那老寡婦的兵撤回合川以西!不見退兵,一切免談。」

  孫可望立刻領會。

  這是拖字訣。

  用扯皮換時間。

  只要朝廷的刀不馬上劈下來,大西軍就能騰出手來重新布置防線。

  「至於質子那條……」張獻忠哼了一聲,透著草莽梟雄的乖戾。

  「讓老子送兒子去南京?行。但朝廷也得送個宗室親王來重慶,給老子當個伴!」

  汪兆齡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連聲稱妙。

  李定國鬆開刀柄,嘴唇緊抿,退回原位。

  劉文秀攏在袖子裡的手緊了緊。

  大王的態度擺在明面上了。

  不降,也不翻臉,就是要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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