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一日。
川東無雪,陰風陣陣。
重慶府城外,嘉陵江與長江交匯處濁浪翻湧。
朝天門碼頭上,一艘懸掛「欽命招撫」 四字軍旗,和一面大明日月旗的官船靠了岸。
船未停穩,碼頭上已列出兩排甲兵。清一色的紅纓大刀,殺氣騰騰。
這是大西軍的精銳老營。
江風濕冷。
兵部主事吳貞毓踩上跳板,腳底沾了水漬險些滑倒。他一把摟緊懷裡的油布包裹。
裡頭裝的,是招撫大臣侯恂親手交付的敕書底稿與欽差公文。
身後跟了四名隨員。
碼頭盡頭停著一頂青布小轎。
轎前站著個穿絳紫圓領袍的中年文官,蓄著長須,隔著老遠便迎上來。
「小臣嚴錫命,奉大王之命,恭迎天使。」
嚴錫命腰彎得深,臉笑成了一朵花,視線卻在吳貞毓的油布包裹上轉了幾圈。
吳貞毓拱手還禮,端著朝廷命官的架子。
「兵部主事吳貞毓,奉招撫大臣侯大人之命,入城聯絡。」
「請。」嚴錫命側身讓路。
一路入城,沿途商鋪緊閉。街面上走動的,多是扛著長矛的巡邏甲兵。
城牆上的新磚舊磚交錯,垛口處一溜火炮,炮口全齊刷刷指著江面。
這座城,張獻忠花了不少心思修繕打造。
驛館設在通遠門內,正廳里備了一桌酒菜,熱氣直冒。
嚴錫命親自提壺斟酒。
「吳大人一路勞頓,先用些薄酒暖身。大王吩咐了,天使遠來,不能慢待。」
吳貞毓站著雙手微微一拱。
「嚴先生客氣,本官身負朝廷重託,不敢貪杯。」
他解開油布包裹,抽出文書,雙手拍在桌案上。
「侯大人的意思,請貴方先看朝廷的條款,咱們再談。」
嚴錫命連連應聲,伸手接過,在手裡掂了掂分量。
「大人稍坐。小臣這就送去王府,回頭再來請教。」
他一拱手,轉頭出了門。
大西王府。
原先的四川巡撫衙門,如今掛上了「承運殿」的斑駁牌匾。
張獻忠靠在虎皮交椅里。
肩寬背厚,黧黑的臉上顴骨高聳,透著股草莽梟雄的煞氣。
殿下站著大西的核心。
左首孫可望,三十歲,麵皮乾瘦,眼皮半耷拉著,玄色戎服在身,雙手背在後頭,站得松垮。
緊挨著的是李定國。二十六歲,身量極高,骨架寬大,戰袍下擺沾著泥點,手按朴刀,站如鐵塔。
右側劉文秀,穿著青灰對襟襖,雙手攏在袖子裡,不露聲色。
最末尾的艾能奇剛過二十,絡腮鬍遮了半張臉,渾身甲葉磨得直響,腳底板怎麼也站不住。
兩側還站著中軍都督王尚禮與前軍都督白文選。
殿側書案後,汪兆齡正捏著那份敕書底稿,逐字逐句往下念。
汪兆齡念完最後一個字,合上文書。
「……南京開出的價碼,全在這兒了。」
張獻忠沒接腔。他抓起桌上的茶碗,揭開碗蓋,重重磕上。
「噠。」
「噠。」
連磕了三次,他抬起頭。
「伯爵?」
「老子帶著十幾萬弟兄,從鳳陽殺到武昌,又從武昌殺進重慶。
死人堆里滾出來的基業,他朱由檢就拿一個伯爵打發我?」
「老子遞降書,求的是共拒建虜,要的是江州王!他給老子直接降到伯爵?」
汪兆齡扯了扯嘴角,乾笑兩聲。
「大王,名號還是虛的。這文書里最要命的,是朝廷要大王讓出重慶。」
此話一出,殿內頓寒。
艾能奇一步躥了出來。
「讓出重慶?」
他一巴掌拍在護心鏡上,震得嗡嗡作響。
「重慶是咱們的核心!
糧食、火藥、鐵匠鋪全在這兒。把城交出去,十幾萬弟兄去喝西北風?
老子帶兵去把那什麼狗屁使者砍了!」
「四弟,別魯莽。」
孫可望聲音壓住了艾能奇的嚷嚷。
艾能奇胸口直喘,梗著脖子退回隊列。
張獻忠冷眼看著下面。
「可望,你怎麼看?」
孫可望慢吞吞上前,伸出右手。
「大王,朝廷這份條款,裡頭藏著三把刀。」
「首先就是重慶。
這地方是川東咽喉,卡著長江水路。
咱們的糧草輜重全指望這城轉運,城一交,大西軍就成了沒根的浮萍。
明軍以後想掐死咱們,斷糧就行,根本不用動刀槍。」
「然後還要派督政官和糧餉官。
名義上兵權還在大王手裡,可發餉、軍法全歸朝廷管。
底下的大頭兵認錢不認人,不出一年,這十幾萬人就得改姓朱。」
說到這裡,孫可望停住看了張獻忠一眼。
「最後便是這送質子入南京。」
「信上寫的是蔭封入仕,好聽。可真把人送去了南京,那就是捏在朱由檢手裡的肉票。
大王這邊但凡有點動靜,那邊手起刀落,還得罵大王不守規矩。」
張獻忠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兩下。
他只有一個嫡子,才十一歲。不僅如此,還要一名義子,點名要的就是殿下站著的其中之一!
要拔他的根,還要拿他的親人當把柄。
「好手段啊。」張獻忠怒極反笑,笑聲在殿樑上打轉。
「老子想一起打建虜,他朱由檢想把老子的骨頭拆了熬湯!」
李定國上前一步,拱手抱拳。
「大王,這條件確實是奔著要命來的。但眼下,咱們怕是不能直接拒絕。」
張獻忠眼皮一掀:「怎麼講?」
「秦良玉的大軍壓上來了。」
「今晨前線斥候急報。白杆兵前鋒已經過了永川、榮昌,直壓龍洞關。」
李定國語調極沉。
「秦良玉在這時候收縮包圍圈,就是給城裡的使者撐腰,逼咱們認帳!」
「怕她個老寡婦!」艾能奇沖前一步。
「幾千白杆兵算個屁,老子領五千鐵騎去沖一輪。」
李定國猛地轉身,一步逼到艾能奇身前。
「你以為壓上來的只有幾千白杆兵?」
他抬高音量,震得大殿迴響。
「總兵曾英、楊展,川中各路兵馬全在往重慶趕!加起來少說六萬大軍!
若是湖廣大軍再往前壓,重慶天險就能守得住?」
艾能奇張了張嘴,被李定國身上的氣勢壓得硬生生把話憋了回去。
劉文秀往前邁了半步,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二哥說得不錯。眼下我軍三面受困,東面會有湖廣明軍封住三峽,斷湖廣糧源,西面秦良玉大軍壓到龍洞關,控制永川、榮昌產糧區,切斷川中糧運,南線有曾英、楊展從川南北上,卡住瀘州到重慶的水路,斷川南糧道。」
「咱們只剩川北一條口子,不足以供應全軍。」
他看向張獻忠。
「大王,朝廷的條款雖然要命,但談,總比不談好。
穩住局面,再尋生機。」
「劉將軍這話荒唐!」
汪兆齡抖了抖寬大的袍袖,聲音尖銳。
「讓出重慶,把督政官、糧餉官塞進來,還送質子去南京。
這叫談?這叫把脖子洗乾淨了等著明廷宰!」
汪兆齡轉過身,對著張獻忠深深作揖。
「大王,條款斷不可接!
大王擁兵十餘萬,據川東數府,這是弟兄們一刀一槍拼出來的家當!
朝廷一張黃紙就想全盤收走?天底下哪有這等便宜事!」
他轉身掃過殿內諸將。
「給個伯爵?大王如今節制六十餘營,底下的總兵、副將幾十號人,朝廷給什麼?
不給名分,弟兄們憑什麼替他朱由檢賣命!」
張獻忠摸著下巴上扎手的硬須,一言不發。
崇禎十一年,他在谷城假降,暗中招兵買馬,那是他在耍朝廷玩。
如今主動遞降書,是被秦良玉和建虜硬生生逼到了牆角。
低頭是一回事,交出家底是另一回事。
「可望。」張獻忠喊了一聲。
「義父。」孫可望上前。
「若是不受招撫,咱們撐得住撐不住?」
孫可望撥弄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撐得住。」
聲音落地,大殿內靜了一瞬。
孫可望走到殿側的輿圖前,手掌拍在漢中的位置。
「朝廷逼咱們讓出重慶,藉口是防著建虜從漢中入川。
可建虜要入川,只有兩條路,一條從湖廣走水路打重慶,再進成都,九江一戰建虜大敗,湖廣水路根本不通。」
他的手指順著蜀道一路往南劃,停在成都平原。
「第二條路,從陝西漢中,走廣元、劍門關、綿陽,直插成都!
這條路驛站完備,對於建虜大軍來說最是合適。」
孫可望轉過身,直視張獻忠。
「這條路,跟重慶挨不著邊!建虜走這兒,打的是成都!
朝廷拿聯手抗清做幌子,實則是想把咱們的根拔了。
重慶一讓,咱們就是沒牙的狗。
大不了,廣元那邊的防區咱們不要了,兵力全撤回來。
背靠長江,死守重慶和川東,朝廷想啃下重慶,看他們有沒有這牙口!」
「大哥說得在理!」艾能奇一巴掌拍在胸甲上,震得鐵片嘩啦作響。
「重慶城高,再備足糧草,守他個兩年,明廷耗得起?」
李定國跨步上前,直接擋在輿圖前。
「大哥,你這是拿十幾萬弟兄的命在賭!」
孫可望面色不改:「二弟有何高見?」
「收縮防線,死守重慶,聽著穩妥,但你算漏了東面!」
李定國反手一指輿圖上的湖廣。
「闖軍殘部一旦受撫,朝廷水師從東面壓上來。三面合圍,咱們往哪退?往南去雲貴吃瘴氣?難不成投去建虜?」
李定國面向張獻忠,抱拳過頂。
「大王,談判的門絕不能關死。
朝廷開價低,咱們就還價,封王不給,封公總行。
重慶不讓,讓個龍洞關!督政官可以來,數量和規矩咱們定!」
「老二!」孫可望拔高嗓門打斷了他。
「你這一還價,朝廷就知道咱們底虛了!下一步只會得寸進尺!」
「我這是審時度勢!」
李定國轉過身,迎上孫可望的視線。
「大哥精於算計,可你算過沒有,若是談崩了,重慶城要死多少人?
城裡剛安生幾天的百姓又要遭多大禍!」
汪兆齡在旁邊插了句嘴:
「李將軍倒是心善,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李定國沒有廢話,反手一把攥住腰間的刀柄。
「咔噠。」
一截雪亮的刀刃被大拇指頂出刀鞘。
汪兆齡的話音戛然而止。
「夠了!」
張獻忠一巴掌拍在虎皮交椅的扶手上。
張獻忠站起身,魁梧的身軀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熊。
他走到輿圖前,粗糙的手指戳在重慶的圓圈上,用力按壓。
半晌,他轉過身。
「老子在刀尖上滾了半輩子,從沒把脖子洗乾淨等別人來砍的習慣。」
張獻忠走回交椅,金刀大馬地坐下。
「可望,你去驛館,會一會那個姓周的欽差。」
孫可望拱手:「義父有何吩咐?」
張獻忠摸了一把鋥亮的光頭,滿臉橫肉擠在一處。
「告訴他,封王的事,老子可以商量。重慶的事,也不是不能談。
但朝廷得拿出誠意,先把秦良玉那老寡婦的兵撤回合川以西!不見退兵,一切免談。」
孫可望立刻領會。
這是拖字訣。
用扯皮換時間。
只要朝廷的刀不馬上劈下來,大西軍就能騰出手來重新布置防線。
「至於質子那條……」張獻忠哼了一聲,透著草莽梟雄的乖戾。
「讓老子送兒子去南京?行。但朝廷也得送個宗室親王來重慶,給老子當個伴!」
汪兆齡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連聲稱妙。
李定國鬆開刀柄,嘴唇緊抿,退回原位。
劉文秀攏在袖子裡的手緊了緊。
大王的態度擺在明面上了。
不降,也不翻臉,就是要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