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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單闖連營的大明文官

2026-09-18 20:17:43 作者: 土崩瓦解

  高一功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領,厲聲喝問:「外頭出了何事?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斥候凍得嘴唇發紫,牙齒上下打架,結結巴巴地喊道:

  「官……明朝的欽差!明朝派欽差來了,人就在咱們大營轅門外!」

  帳內眾將齊刷刷轉過頭。

  原本還在商議退入夔東大山的眾人,此刻全圍了上來,刀劍出鞘聲響成一片。

  「大明的狗官?」郝搖旗半出刀刃,橫肉亂顫。

  「帶了多少兵馬?這幫江南的軟腳蝦,竟敢追到松滋來討野火!」

  斥候咽了一口唾沫,戰戰兢兢地答:

  「沒……沒帶兵馬。

  那欽差身邊只帶了二十來個隨從,剩下的兩百親衛,全留在十里地外。

  他連盔甲都沒穿,就一身緋色官服,說是要面見制將軍!」

  大帳內靜得落針可聞。

  劉體純捻著鬍鬚,滿臉疑竇:「二十來個人?一個文臣,就敢來闖咱們的連營?」

  大順軍一路潰敗,餘威猶在。

  幾十萬兵馬漫山遍野地紮營,那股子沖天的煞氣,手握重兵的邊將見了也得打怵。

  「制將軍,這其中必有詐!」

  袁宗第轉向李過。

  「崇禎那狗皇帝陰險毒辣,派個文官來,指不定是在拖延時間,暗中調遣大軍圍剿咱們。」

  「管他有沒有詐!」郝搖旗徹底抽出腰刀,扯著嗓門大吼。

  「先帝的仇還沒報,大明的官送上門來,老子這就去砍了他的狗頭,懸在轅門上祭旗!」

  「站住!」

  李過大吼一聲,雄渾的聲音壓住帳內的躁動。

  他站起身,手按佩刀:

  「人家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只帶二十個人就敢來敲咱們的大門。

  你帶兵出去把他砍了,傳揚出去,天下人只會笑話咱們大順軍是一群沒膽的草寇,連個大明的書生都怕!」

  他轉過頭,環視帳內諸將。

  「傳我的將令!各營披甲執銳,從大營轅門到我這中軍大帳,大張兵衛,夾道列陣!」

  李過咬著牙,一字一頓。

  「把你們手裡的刀槍都給我亮出來!我倒要看看,這大明的狗官是不是真不怕死!」

  松滋草坪,寒風刺骨。

  

  大順軍的營寨綿延,旌旗獵獵作響。

  厚重的木製轅門外,堵胤錫雙手負在身後,安然站立。

  他穿著一身三品緋色官服,頭戴烏紗,沒披禦寒的大氅。

  江風吹得官服鼓盪不休,他卻站得筆直。

  憑他欽差和戶部右侍郎的身份,大可安坐武昌府,遣一個主事來傳諭旨,約大順軍將領在陣前交涉。

  但他知道,李自成一死,偽順內部必人心惶惶。

  從四處劫掠打糧的消息來看,這支流寇早已缺衣少食。

  這時候拿出朝廷的恩典,是雪中送炭。

  他不能擺架子。得用比這些悍匪更硬的膽魄,去鎮住他們。

  沉重的轅門從裡面緩緩推開。

  轅門內,數千大順軍士卒密密麻麻列陣於通道兩側,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的帥帳。

  士卒們穿著破爛的戰襖,頭裹赤巾,個個面黃肌瘦,滿臉兇悍。

  手中長槍如林,刀刃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寒芒。

  「當!當!當!」

  不知是誰帶的頭,兩側士卒開始用刀背敲擊手中木盾。

  沉悶的敲擊聲匯聚在一起,震得地動山搖。

  「大……大人……」

  跟隨堵胤錫的二十名親衛早已臉色煞白。

  幾名年輕士卒雙腿不受控制地打著擺子,手死攥著刀柄,冷汗浸透裡衣。

  這等要將人活剝生吞的陣勢,莫說是文官,便是久經沙場的老卒,也得腿軟。

  堵胤錫面不改色。

  他撫了撫寬大的袍袖,將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

  「隨本官入營。」

  語氣平淡。

  他沒有騎馬,就這麼安步當車,邁著四平八穩的官步,徑直踏入那條刀槍林立的「死路」。

  兩側大順軍士卒怒目圓睜。

  鋒利的刀尖幾乎貼著堵胤錫的衣袍擦過,有的士卒故意將長槍往前遞了遞,想看他驚慌失措的醜態。

  以往,他們見過太多明朝官員。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聽到「流賊」二字便棄城而逃,被抓住了更是磕頭如搗蒜,嚇得屎尿齊流。

  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堵胤錫對周圍的刀槍視若無睹。

  他昂首挺胸,直視前方,步伐不疾不徐。

  那份從容,那份鎮定,硬生生壓住了大順軍滔天的煞氣。

  隨著堵胤錫一步步深入營盤,兩側士卒敲擊盾牌的聲音不知不覺弱了下去。

  人群中,傳出極低的私語聲。

  「這大明官兒……瞎了不成?他真不怕死?」

  李過帳前的親衛統領、李過的義子李來亨,此刻正按著腰刀立在帳外。

  他自小在死人堆里打滾,最敬重的便是硬漢。

  看著堵胤錫那道從容不迫的紅色背影,李來亨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握刀的手鬆開了些。

  堵胤錫停下腳步。

  李來亨一把掀開厚重的氈簾:「欽差,請吧!」

  大帳內,炭火燒得正旺。

  左右兩排,大順軍核心將領悉數在座。

  袁宗第、劉體純、高一功、郝搖旗……每一張臉都寫滿桀驁不馴。

  正中央的主位上,制將軍李過端坐著,眼神端詳著這個孤身入帳的大明文官。

  堵胤錫跨入大帳,沒有以欽差自居發號施令,更不會行禮。

  他靜靜地站在原地,環視在場眾人。

  「放肆!」

  郝搖旗是個爆脾氣,見這大明官員竟敢如此傲慢,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站起身。

  「鏘」的一聲,半截鋼刀出鞘。

  「狗官!到了咱們大順軍的地界,見了咱們制將軍,還不跪下乞命!」

  郝搖旗扯著嗓門怒吼,唾沫星子橫飛。

  堵胤錫瞥了他一眼。

  這一眼,沒有文人面對屠夫的驚恐,也沒有高官面對草寇的傲慢。

  只有一聲綿長的嘆息。

  嘆息聲在劍拔弩張的大帳內顯得尤為突兀。

  眾將一愣。

  堵胤錫攏起衣袖,面向主位上的李過,開了口。

  「將軍輩,皆當世雄才。」

  聲音溫和。

  「本官知道,淪落到今日這般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境地,也有朝廷施政失當、逼民反側的過錯。」

  「這天下大亂,不全是諸位的罪。」

  大帳內死寂無聲。

  郝搖旗握刀的手僵在半空。

  那張滿是橫肉的臉憋得通紅,半張著嘴,愣是沒接上下一句話。

  袁宗第蒼老的臉上爬滿錯愕。

  劉體純捻須的手頓住,生生扯下兩根鬍鬚。

  高一功原本按在刀柄上的手,頹然鬆開。

  大明朝廷的欽差,向來視他們為十惡不赦的流賊,恨不得將他們剝皮抽筋。

  何時有過一個正三品的大員,堂而皇之地在他們面前,承認大明朝廷有錯?承認他們造反有苦衷?

  這幾句不帶髒字、不帶訓斥的話,精準挑開了這群百戰悍將心底藏了十幾年的委屈。

  他們本也是大明的良民。

  當年陝北連年大旱,顆粒無收,易子而食。官府不僅不開倉放糧,反而催逼三餉,把人往死路上逼。

  若能安安穩穩吃上一口飽飯,誰願意背上反賊的罵名,去啃那摻著沙子的樹皮,去迎著官軍的屠刀?

  堵胤錫沒有以權勢壓人。


  他先替眾人摘了天生反骨的帽子,給了一個天大的台階。

  李過原本前傾的身子,慢慢靠回椅背。

  他盯著眼前這個身形單薄的文臣,沒出聲打斷。

  見大帳內的煞氣散去大半,堵胤錫收起溫和,腰背挺直,聲音拔高。

  「但是!」

  他直視眾將,手指指向大帳外的北方。

  「大明三百年江山,祖宗德澤在民!

  這神州大地,豈是那茹毛飲血的夷狄可以竊居的!」

  堵胤錫朝前逼近一步。

  「如今建虜入關,占我神京,屠我城池!

  他們逼我漢家百姓剃髮易服,毀我華夏衣冠!」

  「這是要斷絕我漢人的苗裔,要亡我天下!」

  這幾句話砸在眾將耳畔。

  建虜。

  這是大順殘部統一的仇。

  是建虜逼得他們棄守中原,是建虜把先帝追得上天無路,最終在九宮山飲恨!

  堵胤錫看著他們眼中燃起的仇恨,再次提氣。

  「諸位皆是血性男兒!就算能在這湖廣縱橫一時,就算躲進十萬大山里稱王稱霸。」

  「可若是天下全落入建虜之手,你們,難道要帶著自己的子孫後代,世世代代去做那夷狄的奴才嗎!」

  「去做那留著金錢鼠尾的亡國奴嗎!」

  質問聲在帳內迴蕩。

  李來亨按著刀,胸膛劇烈起伏。

  高一功咬著後槽牙,腮幫子鼓起。

  沒人願意做漢奸。

  更沒人願意向不共戴天的仇人搖尾乞憐。

  堵胤錫從寬大的袖口中,請出那份蓋著天子寶璽的黃綾詔書。

  雙手托舉,高過頭頂。

  「本官今日來,不是來招降的!

  是來替天下蒼生,給諸位一條活路,也給這大明一條生路!」

  「大明天子降下恩旨,大赦天下!

  無論過往有何仇怨,只要願抗擊建虜,昔日之罪,一筆勾銷!」

  堵胤錫的目光定格在李過身上,拋出最後的底牌。

  「朝廷授諸位正式官銜,發糧發餉!

  大軍編入『北伐行營』序列,不奪諸位兵權!」

  「咱們協力北伐,收復中原!」

  「既能洗去諸位往日的賊名,讓弟兄們堂堂正正做人;又能建功立業,封妻蔭子!」

  「有朝一日打回北京城,讓建虜血債血償!這,才是大丈夫該走的正道!」

  郝搖旗鼻翼翕動,那股子直衝腦門的暴躁硬是沒能發作出來。

  劉體純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情緒。

  他們剛經歷了放棄北京,再放棄西京,最後主公身死,最聽不得「亡國奴」三個字。

  坐在右側首位的袁宗第沒有被這番大義凜然的話徹底蒙蔽。

  這位開國元老盯著堵胤錫,緩緩開口。

  「欽差大義,老朽嘆服。」

  袁宗第語氣透著老辣。

  「但說一千道一萬,底下的幾十萬張嘴得吃飯,手裡的刀槍得殺人。

  朝廷要招撫咱們,究竟是個什麼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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