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湖廣,松滋草坪。
寒風颳過,長江兩岸的枯草成片伏倒。江面上泛起一層層白沫。
幾艘剛剛被截獲的運糧商船停靠在岸邊。
大批穿著破舊戰襖、頭裹赤巾的大順軍士卒,正將船上的糧袋扛下船,運往連綿數里的營寨。
高一功按著腰間的佩刀,立在風口處。
連日的操勞讓他整個人瘦脫了相,嘴唇乾裂卷皮。
「高將軍,這幾條船,榨不出多少油水了。」
一名副將滿臉疲憊地跑上前,雙手抱拳。
「屬下帶人查過了,統共不過八百石糙米,連西路各營一天的稀粥都撐不滿。」
高一功迎著江風,只覺一股寒意順著肺腑蔓延。
自打先帝在九宮山蒙難,整個大順朝的天便塌了。
如今西路軍三十萬人馬,跟著他和李過從陝西退入川東,又輾轉進入湖廣。
這三十萬人里,戰兵只有八萬,剩下的全是從龍的家屬、老弱。
再加上袁宗第、郝搖旗、劉體純率領的十五萬東路軍,戰兵四萬,兩軍在西荊、澧州一帶匯合。
四十五萬張嘴。
每天一睜眼,就是一座能把人逼瘋的糧山。
周邊能搶的地方早就被劫空了。
分兵四處抄掠鄉紳富戶,在荊門、當陽向商戶攤派,甚至封鎖江面攔截糧船。
能用的法子全用盡了,過冬的糧草也還沒籌夠。
再待下去,大軍不戰自潰。
高一功揮手示意副將下去安置,轉身大步走向中軍大帳。
大帳設在一處避風的坳口,帳外守衛森嚴。高一功撩開厚重的毛氈門帘,一股炭火的暖意夾雜著汗臭撲面而來。
帳內,大順軍殘部的核心將領已然齊聚。
坐在主位上的,是制將軍李過。
他身材魁梧,面沉如鐵。自從先帝駕崩,他便是這支大軍的主心骨。
哪怕名義上官階最高的權將軍袁宗第在場,李過也穩穩坐在首位。
這並非奪權,而是袁宗第主動讓賢,更是因為後帳里,端坐著先帝的正妻高氏。
李過恪守臣節,以高氏為尊,用名分和威望,生生把這群驕兵悍將捏合在一起。
「一功,外面情況如何?」李過見高一功進來,發聲詢問。
高一功走到李過身側,環視帳內眾將,搖了搖頭。
「周邊榨乾了。方才截了幾條船,杯水車薪。
荊門、當陽那邊的百姓連樹皮都啃光了,再攤派下去,怕是要激起民變。」
帳內安靜得可怕,只剩炭火燃燒的噼啪聲。
「直娘賊!」
一聲怒罵打破死寂。坐在左側末座的莽漢猛地一拍大腿,震得面前的案幾咯吱作響。
此人身形壯碩,滿臉橫肉,鬍鬚根根倒豎。正是東路軍的猛將,郝搖旗。
他出身底層行伍,手裡捏著保存完整的兩萬戰兵,說話底氣極粗。
「沒糧就去搶!咱們起兵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被尿憋死過?」
郝搖旗扯著嗓門。
「往東打!去打武昌!去打九江!把那些大明狗官的糧倉端了!」
「搖旗,休要聒噪。」坐在郝搖旗上首的劉體純出言呵斥。
劉體純是光山伯,手握一萬五千精銳,他為人忠厚持重,在軍中極有威望。
「往東打?拿什麼打?」劉體純聲音平緩,透著分量。
「弟兄們連日奔波,東逃西奪。
兵器鈍了,火藥快沒了。
江南那邊的明軍可不是幾年前的軟柿子,南邊的崇禎不僅練出了精兵,還在濟寧、九江打贏了建虜。
咱們現在去碰,討不到好。」
「難不成在這等死?」郝搖旗不服氣地嘟囔。
「昨日,清軍那邊的湖廣巡撫佟養和,又派了使者過來。」
坐在右側首位的袁宗第開了口。這位大順軍的開國元老、權將軍,面容蒼老,語調透著疲憊。
「佟養和許諾,只要咱們肯剃髮降清,大順軍的將領皆可封侯拜將,弟兄們的糧餉,大清全包了。」
大帳內頓時鴉雀無聲。
「放他娘的狗屁!」郝搖旗勃然大怒。
「鏘」的一聲抽出一截腰刀,「建虜殺了我大順多少弟兄?先帝一路被他們追著,才在九宮山遭了難!
佟養和那狗雜碎,老子遲早活劈了他!誰敢提降清,老子先剁了他的腦袋!」
「不錯!」高一功猛地一拍桌子。
「咱們也是堂堂男兒!建虜那是茹毛飲血的夷狄!
讓老子剃髮易服,留那金錢鼠尾,老子寧可抹脖子!
大順的旗號,絕不能倒在滿洲韃子手裡!」
李過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一拳重重捶在扶手上。
降清,是這支大順殘部絕對不可觸碰的底線。
「建虜絕不能降,那……南邊呢?」
劉體純試探性地問了問。
他看向主位上的李過,字斟句酌:
「聽聞大明如今也是以抗清為主。
咱們若是派人去南京,不求歸順,只求結盟抗清,借些糧草……」
「體純,你把那崇禎皇帝想得太寬宏大量了。」
袁宗第苦笑著搖頭。
「咱們是誰?咱們是打進北京城,逼得他南逃的人!
咱們拷掠了滿朝文武,咱們甚至……還燒了大明的皇陵!」
袁宗第長嘆一聲:
「崇禎那是出了名的刻薄寡恩、睚眥必報。
他連自己手底下的督師、尚書都是說殺就殺。
咱們把頭伸過去,他豈能放過咱們?找大明借糧?只怕糧沒借到,咱們的腦袋先被拿去祭了太廟。」
高一功也跟著點頭。
「權將軍說得對。
大明那邊,絕對去不得,咱們去,就是自投羅網。」
前有勢如破竹、不共戴天的建虜,後有恨之入骨、手握重兵的大明。
幾十萬大順軍民,夾在湖廣這片四戰之地,竟生出一種天地之大、無處容身的絕望。
風從帳篷的縫隙里灌進來,吹得炭火忽明忽暗。
「都不用吵了。」
一直沉默的李過終於出聲。
大帳內安靜下來,所有將領都看向這位制將軍。
李過站起身,走到掛在木架上的粗糙輿圖前,粗大的手指在圖上重重一點。
「咱們不去碰明軍,也不降建虜。咱們去這兒!」
眾將湊上前去。李過手指點著的地方,是湖廣與四川交界的夔州、巫山、興山、房縣一帶。
「夔東山區?」袁宗第出聲。
「對,夔東。」李過咬著牙。
「那地方大巴山與巫山交錯,山高林密,關隘重重。
建虜的八旗鐵騎到了那兒,根本施展不開!
咱們大順軍起家,靠的就是鑽山溝、打游擊,進了山,那就是咱們的天下!」
高一功看著地圖,盤算著後勤:
「制將軍,夔東雖險,但地勢貧瘠,養活幾十萬人怕是困難。」
「咱們可以屯田自給!」李過大手一揮。
「進了山,老弱婦孺開荒種地。
若是糧草不濟,往北,咱們去搶陝南的建虜;往東,咱們下山搶湖廣;
往西,咱們還能入川打糧!只要山裡的根基在,咱們就有迴旋的餘地,誰也卡不死咱們!」
劉體純思忖片刻,點頭應和:
「此計甚妙。依託險要,保存實力,待天下有變,咱們再出山爭這天下。」
「可是……」袁宗第遲疑了一下。
「四川那邊,如今是張獻忠的地盤。咱們若是大規模西進,逼近川東,張獻忠怕是不會答應。」
聽到「張獻忠」三個字,郝搖旗冷哼了一聲,摸了摸光禿禿的腦門。
大西軍與大順軍,現在也是宿敵,彼此知根知底。
「他張獻忠答不答應,輪不到他說了算!」
李過猛地轉過身,渾身上下透著殺氣。
「到了川鄂邊境,井水不犯河水最好。他張獻忠若是敢來犯,咱們大順也不怕他!
惹急了,老子就敲碎他滿嘴的牙!」
李過的話擲地有聲,將殘存的悲涼一掃而空,激起了這群流寇將領骨子裡的悍勇。
「制將軍說得對!干他娘的!」
郝搖旗第一個附和,將腰刀重重拍在案几上。
「去夔東!誰擋咱們的路,咱們就殺誰!」
「願遵制將軍號令!」高一功、袁宗第、劉體純齊齊拱手抱拳。
「傳令各營!」李過雙手撐著帥案,身子前傾。
「把收集來的糧草全部集中起來,優先配發戰兵。
三日後,全軍拔營,護送皇后,向西進發!
給大順軍蹚出一條活路來!」
「得令!」
眾將抱拳應諾,轉身大步邁出大帳。
帳簾猛地掀開,一股刺骨的江風倒灌進來。
高一功剛邁出半步,一名滿臉泥水、凍得直打哆嗦的斥候連滾帶爬地撲到帳前。
「制將軍!高將軍!」斥候喘著粗氣,雙手劇烈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