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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降清是不可能降清的,這輩子都不可能

2026-09-18 20:17:39 作者: 土崩瓦解

  十一月二十二,湖廣,松滋草坪。

  寒風颳過,長江兩岸的枯草成片伏倒。江面上泛起一層層白沫。

  幾艘剛剛被截獲的運糧商船停靠在岸邊。

  大批穿著破舊戰襖、頭裹赤巾的大順軍士卒,正將船上的糧袋扛下船,運往連綿數里的營寨。

  高一功按著腰間的佩刀,立在風口處。

  連日的操勞讓他整個人瘦脫了相,嘴唇乾裂卷皮。

  「高將軍,這幾條船,榨不出多少油水了。」

  一名副將滿臉疲憊地跑上前,雙手抱拳。

  「屬下帶人查過了,統共不過八百石糙米,連西路各營一天的稀粥都撐不滿。」

  高一功迎著江風,只覺一股寒意順著肺腑蔓延。

  自打先帝在九宮山蒙難,整個大順朝的天便塌了。

  如今西路軍三十萬人馬,跟著他和李過從陝西退入川東,又輾轉進入湖廣。

  這三十萬人里,戰兵只有八萬,剩下的全是從龍的家屬、老弱。

  再加上袁宗第、郝搖旗、劉體純率領的十五萬東路軍,戰兵四萬,兩軍在西荊、澧州一帶匯合。

  四十五萬張嘴。

  每天一睜眼,就是一座能把人逼瘋的糧山。

  周邊能搶的地方早就被劫空了。

  分兵四處抄掠鄉紳富戶,在荊門、當陽向商戶攤派,甚至封鎖江面攔截糧船。

  能用的法子全用盡了,過冬的糧草也還沒籌夠。

  再待下去,大軍不戰自潰。

  高一功揮手示意副將下去安置,轉身大步走向中軍大帳。

  大帳設在一處避風的坳口,帳外守衛森嚴。高一功撩開厚重的毛氈門帘,一股炭火的暖意夾雜著汗臭撲面而來。

  帳內,大順軍殘部的核心將領已然齊聚。

  坐在主位上的,是制將軍李過。

  他身材魁梧,面沉如鐵。自從先帝駕崩,他便是這支大軍的主心骨。

  哪怕名義上官階最高的權將軍袁宗第在場,李過也穩穩坐在首位。

  這並非奪權,而是袁宗第主動讓賢,更是因為後帳里,端坐著先帝的正妻高氏。

  

  李過恪守臣節,以高氏為尊,用名分和威望,生生把這群驕兵悍將捏合在一起。

  「一功,外面情況如何?」李過見高一功進來,發聲詢問。

  高一功走到李過身側,環視帳內眾將,搖了搖頭。

  「周邊榨乾了。方才截了幾條船,杯水車薪。

  荊門、當陽那邊的百姓連樹皮都啃光了,再攤派下去,怕是要激起民變。」

  帳內安靜得可怕,只剩炭火燃燒的噼啪聲。

  「直娘賊!」

  一聲怒罵打破死寂。坐在左側末座的莽漢猛地一拍大腿,震得面前的案幾咯吱作響。

  此人身形壯碩,滿臉橫肉,鬍鬚根根倒豎。正是東路軍的猛將,郝搖旗。

  他出身底層行伍,手裡捏著保存完整的兩萬戰兵,說話底氣極粗。

  「沒糧就去搶!咱們起兵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被尿憋死過?」

  郝搖旗扯著嗓門。

  「往東打!去打武昌!去打九江!把那些大明狗官的糧倉端了!」

  「搖旗,休要聒噪。」坐在郝搖旗上首的劉體純出言呵斥。

  劉體純是光山伯,手握一萬五千精銳,他為人忠厚持重,在軍中極有威望。

  「往東打?拿什麼打?」劉體純聲音平緩,透著分量。

  「弟兄們連日奔波,東逃西奪。

  兵器鈍了,火藥快沒了。

  江南那邊的明軍可不是幾年前的軟柿子,南邊的崇禎不僅練出了精兵,還在濟寧、九江打贏了建虜。

  咱們現在去碰,討不到好。」

  「難不成在這等死?」郝搖旗不服氣地嘟囔。

  「昨日,清軍那邊的湖廣巡撫佟養和,又派了使者過來。」

  坐在右側首位的袁宗第開了口。這位大順軍的開國元老、權將軍,面容蒼老,語調透著疲憊。


  「佟養和許諾,只要咱們肯剃髮降清,大順軍的將領皆可封侯拜將,弟兄們的糧餉,大清全包了。」

  大帳內頓時鴉雀無聲。

  「放他娘的狗屁!」郝搖旗勃然大怒。

  「鏘」的一聲抽出一截腰刀,「建虜殺了我大順多少弟兄?先帝一路被他們追著,才在九宮山遭了難!

  佟養和那狗雜碎,老子遲早活劈了他!誰敢提降清,老子先剁了他的腦袋!」

  「不錯!」高一功猛地一拍桌子。

  「咱們也是堂堂男兒!建虜那是茹毛飲血的夷狄!

  讓老子剃髮易服,留那金錢鼠尾,老子寧可抹脖子!

  大順的旗號,絕不能倒在滿洲韃子手裡!」

  李過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一拳重重捶在扶手上。

  降清,是這支大順殘部絕對不可觸碰的底線。

  「建虜絕不能降,那……南邊呢?」

  劉體純試探性地問了問。

  他看向主位上的李過,字斟句酌:

  「聽聞大明如今也是以抗清為主。

  咱們若是派人去南京,不求歸順,只求結盟抗清,借些糧草……」

  「體純,你把那崇禎皇帝想得太寬宏大量了。」

  袁宗第苦笑著搖頭。

  「咱們是誰?咱們是打進北京城,逼得他南逃的人!

  咱們拷掠了滿朝文武,咱們甚至……還燒了大明的皇陵!」

  袁宗第長嘆一聲:

  「崇禎那是出了名的刻薄寡恩、睚眥必報。

  他連自己手底下的督師、尚書都是說殺就殺。

  咱們把頭伸過去,他豈能放過咱們?找大明借糧?只怕糧沒借到,咱們的腦袋先被拿去祭了太廟。」

  高一功也跟著點頭。

  「權將軍說得對。

  大明那邊,絕對去不得,咱們去,就是自投羅網。」

  前有勢如破竹、不共戴天的建虜,後有恨之入骨、手握重兵的大明。

  幾十萬大順軍民,夾在湖廣這片四戰之地,竟生出一種天地之大、無處容身的絕望。

  風從帳篷的縫隙里灌進來,吹得炭火忽明忽暗。

  「都不用吵了。」

  一直沉默的李過終於出聲。

  大帳內安靜下來,所有將領都看向這位制將軍。

  李過站起身,走到掛在木架上的粗糙輿圖前,粗大的手指在圖上重重一點。

  「咱們不去碰明軍,也不降建虜。咱們去這兒!」

  眾將湊上前去。李過手指點著的地方,是湖廣與四川交界的夔州、巫山、興山、房縣一帶。

  「夔東山區?」袁宗第出聲。

  「對,夔東。」李過咬著牙。

  「那地方大巴山與巫山交錯,山高林密,關隘重重。

  建虜的八旗鐵騎到了那兒,根本施展不開!

  咱們大順軍起家,靠的就是鑽山溝、打游擊,進了山,那就是咱們的天下!」

  高一功看著地圖,盤算著後勤:

  「制將軍,夔東雖險,但地勢貧瘠,養活幾十萬人怕是困難。」

  「咱們可以屯田自給!」李過大手一揮。

  「進了山,老弱婦孺開荒種地。

  若是糧草不濟,往北,咱們去搶陝南的建虜;往東,咱們下山搶湖廣;

  往西,咱們還能入川打糧!只要山裡的根基在,咱們就有迴旋的餘地,誰也卡不死咱們!」

  劉體純思忖片刻,點頭應和:

  「此計甚妙。依託險要,保存實力,待天下有變,咱們再出山爭這天下。」

  「可是……」袁宗第遲疑了一下。

  「四川那邊,如今是張獻忠的地盤。咱們若是大規模西進,逼近川東,張獻忠怕是不會答應。」

  聽到「張獻忠」三個字,郝搖旗冷哼了一聲,摸了摸光禿禿的腦門。


  大西軍與大順軍,現在也是宿敵,彼此知根知底。

  「他張獻忠答不答應,輪不到他說了算!」

  李過猛地轉過身,渾身上下透著殺氣。

  「到了川鄂邊境,井水不犯河水最好。他張獻忠若是敢來犯,咱們大順也不怕他!

  惹急了,老子就敲碎他滿嘴的牙!」

  李過的話擲地有聲,將殘存的悲涼一掃而空,激起了這群流寇將領骨子裡的悍勇。

  「制將軍說得對!干他娘的!」

  郝搖旗第一個附和,將腰刀重重拍在案几上。

  「去夔東!誰擋咱們的路,咱們就殺誰!」

  「願遵制將軍號令!」高一功、袁宗第、劉體純齊齊拱手抱拳。

  「傳令各營!」李過雙手撐著帥案,身子前傾。

  「把收集來的糧草全部集中起來,優先配發戰兵。

  三日後,全軍拔營,護送皇后,向西進發!

  給大順軍蹚出一條活路來!」

  「得令!」

  眾將抱拳應諾,轉身大步邁出大帳。

  帳簾猛地掀開,一股刺骨的江風倒灌進來。

  高一功剛邁出半步,一名滿臉泥水、凍得直打哆嗦的斥候連滾帶爬地撲到帳前。

  「制將軍!高將軍!」斥候喘著粗氣,雙手劇烈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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