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搖旗一巴掌重重拍在案几上。
粗壯的脖子上青筋直冒,嗓門震得帳頂嗡嗡作響。
「歸順可以,老子沒二話!但朝廷要是往我營里摻沙子,塞什麼監軍、督政,老子第一個剁了他!」
他伸出胡蘿蔔粗的手指,用力戳著自己的胸膛:
「老子手底下三萬多弟兄,跟著老子從河南一路殺到湖廣!
吃的是老子的糧,喝的是老子的水,刀口上舔血掙回來的命!
朝廷一紙空文就想分走?憑什麼!」
郝搖旗在軍中資歷最淺,把手底下的兵權看得比命還重。
高一功撥弄著茶沫,低頭抿了一口水。
袁宗第靠著椅背閉目養神,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
劉體純端坐如鐘,直視對面的李過。
李過任由郝搖旗發作,等對方喘勻了氣,才出聲道:
「搖旗,你的意思我清楚。」
李過聲音壓低。
「兵權是底線。各營建制不動,將領任免自決,朝廷不得插手調配。
這是歸順的前提,沒得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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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糧餉官,咱們要吃朝廷的糧餉,自然得讓他們派人來點數,你說是不是。」
郝搖旗的火氣散了三分,重重坐回馬紮上,瓮聲瓮氣地冷哼一聲。
高一功放下茶碗,接過話茬。
「咱們眼下十多萬戰兵,加上隨營家屬、老弱婦孺,攏共不下四十萬張嘴。
松滋這破地方,能刮出幾兩油水?周邊州縣早被禍害空了,百姓自己都快斷頓了。」
他抬起頭:
「若歸順朝廷,糧餉補給必須由朝廷按月足額撥付。這一條不落到實處,全是空話。」
袁宗第停下叩擊膝蓋的手指。
「一功說的在理。」
老將聲音沉穩老辣。
「不過這事得兩頭看。
明廷在湖廣能調多少銀糧?咱們別獅子大開口。
先報個數,能撥多少是多少,不夠的,自己屯田。」
老將猛地睜眼,鋒芒畢露:
「但有一條,糧道歸我們自己管!朝廷撥糧可以,絕不能借糧草卡我們的脖子。
今天給,明天不給,後天拿糧食要挾交出兵權。
崇禎朝那幫文官乾的這種下三濫勾當還少?」
劉體純沉聲附和。
「袁帥所言極是。
糧道、軍械、馬匹,這些命根子必須死死攥在自己手裡。
歸順是歸順,絕不能成了寄人籬下。」
李過提筆,在粗紙上寫下「兵權」「糧道」「軍械」。
「還有營制。」高一功接著盤算。
「朝廷若授官,是沿用咱們大順的果毅將軍、制將軍,還是改成明制的總兵、副將?改了名頭,底下弟兄們認不認?」
「不改!」郝搖旗再次嚷嚷起來。
「老子就是老子,管他叫什麼總兵副將!弟兄們只認老子的旗!」
李過抬手虛壓。
「名頭的事,可以談。
朝廷給什麼官銜,咱們掛什麼官銜,但底下的建制原封不動。
面子給朝廷,里子留給自己。」
這一條,無人異議。
燭火矮了一截。高一功往燈盞里添了些油脂,火苗重新躥高,映著幾人冷峻的臉龐。
議了將近兩個時辰,兵權、糧草、營制、軍械、防區,逐條列出,敲定底線。
直到高一功拋出最關鍵的一件事。
「還有一樁事。」
高一功按住桌面,臉上沒了先前的沉穩練達。
「高夫人的名分。」
帳內鴉雀無聲。
郝搖旗嘴裡含著半口冷茶,僵住了動作。劉體純的脊背猛地繃直。
這是所有議題里最碰不得的逆鱗。
高一功一字一頓:
「高夫人是先帝正妻,是全軍的主母。
咱們幾十萬弟兄,認的就是這杆旗。
歸順朝廷可以,但朝廷必須給高夫人一個正經的封號。
不能再是『賊眷』!」
「還有先帝。」高一功喉結滾動。
「先帝是先帝,不是『闖賊』。
朝廷若真有招撫的誠意,就不能再用這兩個字。
幾十萬人拿命打下來的天下,縱然亡了,也不能任人踩在腳底。」
袁宗第緩緩點頭。
他是大順開國元老,永昌元年封的綿侯,那方印信至今還在懷裡揣著。
先帝的名分,就是他這半輩子廝殺的意義。
「咱們可以改旗易幟,可以奉明朝正朔,但先帝不能成賊。」袁宗第聲音發顫。
「他老人家縱有千般不是,到底是扛著大旗反了暴政、救了無數饑民的人。
不然,死去的那些老兄弟,怎麼瞑目!」
郝搖旗咽下冷茶,粗糙的大手攥成拳頭,砸在自己大腿上:
「這事要是談不攏,別的都甭提!」
李過端坐在主位上,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深重的陰影。
他想起了西安稱帝時的李自成,那個騎在高頭大馬上揮斥方遒的男人,最後孤零零地倒在一座無名山嶺的荒草里。
「這一條,我親自跟堵胤錫談。」
李過的聲音壓住了帳內粗重的呼吸聲。
「先帝就是先帝。
高夫人就是高夫人。朝廷若連這點體面都不給,那李某寧可帶著弟兄們退回巫山,跟清軍耗到最後一個人!」
他寫下最後兩個字」名分「。
帳門外,夜風冷厲。
「先帝」「高夫人」「名分」——這幾個字眼順著帳簾縫隙鑽出來。李來亨握刀的右手猛地收緊,手背青筋凸起。
他是陝北的孤兒,記事起就在死人堆里打滾。
是義父把他撿回來,教他騎馬使刀。
而那個被兄弟們喊作「闖王」的人,曾摸著他的頭,大笑著誇讚「這娃兒有虎氣」。
後來大順亡了,他跟著義父一路南撤,從陝西殺到湖廣。
他不怕死,他只怕闖王的名字,在史書上永遠被刻上一個「賊」字。
幾十萬人的血,不應該是一個賊字!
天剛蒙蒙亮,客帳外的江風透著刺骨的寒意。
堵胤錫早早起床著裝,聽到外面有了動靜,立在帳外。
視線盡頭,大順軍的營地里升起幾縷慘澹的炊煙。早起的火頭軍正在熬煮稀粥,空氣中沒有半點肉香,只有劣質糙米混著樹皮的苦澀味。
幾個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圍在行軍鍋旁,眼巴巴地咽著唾沫。
這便是曾經橫掃天下、打進北京城的大順虎狼,如今卻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
厚重的腳步聲踩碎了地上的冰渣。
高一功獨自走來。
他今日沒穿那身生鐵扎甲,只裹著一件半舊的青布直裰,腰間破天荒地摘了那把從不離身的佩刀。
「堵公起得早。」高一功在三步外站定,拱手作揖。
「心裡裝著幾十萬人的生路,睡不踏實。」堵胤錫側身讓開帳門。
「高將軍請入帳敘話。」
帳內炭火已息,透著陰冷。
兩人落座兩側,高一功沒碰案几上的新茶,開門見山。
「堵公,昨夜我等諸將商議了一宿。歸順朝廷、共抗建虜,弟兄們沒有二話。」
高一功雙拳壓在膝蓋上,脊背挺直。
「但在商議軍國大事之前,有一樁關乎我大順軍軍心底線的事,高某必須先與堵公討個准信。」
堵胤錫單手一抬:
「高將軍請講。只要不違背國家大義,本官聽著。」
「是關於家姐。」
高一功喉結滾動,聲音壓得很低。
「也就是闖王的正妻,高夫人。」
「先帝」二字他終究沒敢當著大明欽差的面喊出來,但意思已經到了懸崖邊上。
高一功對上堵胤錫的視線,寸步不讓:
「闖王蒙難,大順的天塌了。
如今這四十五萬軍民,認的就是高夫人這杆大旗。
我等可以脫下大順的戰襖,換上大明的號衣,但朝廷……絕不能視高夫人為『賊眷』。」
他猛地站起身,退後半步,一揖到底。
「高某斗膽,替全軍將士懇請朝廷,承認高夫人故主遺孀之身份!四營將領入內營,仍行舊禮!」
高一功抬起頭,那股子百戰悍將的狠絕透了出來:
「朝廷派來的督政官,不得擅自入內營驚擾,更不能有半字輕賤!
堵公,闖王屍骨未寒,若連他的遺孀都要被朝廷折辱,這十幾萬老卒的心……就真散了!」
客帳內寂靜無聲。
按照大明律法,李自成是逼皇帝捨棄宗廟南巡的千古罪魁。
他的遺孀理當褫奪一切,下詔獄凌遲,高一功提的這個要求,僭越到了極點。
但堵胤錫端坐在圈椅上,皺眉沉思。
這不是在爭一個寡婦的顏面,這是大順軍在向朝廷討要名分。
只要高夫人的身份得保,這十幾萬大順將士就不再是「賊寇妻孥」,而是堂堂正正的歸正之臣。
堵胤錫站起身,走到高一功面前,雙手托住他的手肘,用力向上抬。
「高將軍。」
堵胤錫語氣平緩。
「本官昨夜說過,朝廷要的是驅除韃虜,復我華夏衣冠。
陛下下的是赦免天下的恩旨,不是來跟一個婦道人家秋後算帳的。」
高一功順勢起身,還沒來得及開口,堵胤錫的話鋒陡然一轉。
「本官即刻八百里加急上疏陛下!替她請封大明的一品誥命夫人!
賜鎏金誥命、一品冠服、歲祿,由湖廣布政司按月足額發放!」
高一功僵在原地。
一品誥命?大明朝廷要給大順的皇后封誥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