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胤錫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加碼:
「不僅如此!待大軍在松滋安頓,本官還要以朝廷的名義,為高夫人立下一座『淑贊中興』的牌坊!
表彰其率眾歸朝、共赴國難之大功!」
高一功的呼吸徹底亂了。
立了牌坊,高夫人就是大明蓋棺定論的義婦。
他們這群人,就是跟著義婦反正的義軍!
生前有糧餉,死後能進祖墳。
「堵公……」高一功嘴唇直哆嗦,堂堂七尺男兒,硬是沒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話。
「本官乃大明三品欽差,天子使節,一口唾沫一顆釘!」
堵胤錫一振緋色官服。
「內營儀仗,一概保留。大明督政官,絕不踏入內營半步!」
高一功一撩直裰下擺,單膝重重跪在地上,抱拳舉過頭頂。
「堵公,還請帳外一敘!」
帳外,站著一名穿著素色襦裙、頭挽髮髻的中年婦人。
她面容清癯,眼角刻著歲月和戰火的滄桑,腰杆卻挺得筆直,眉宇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雍容。
這便是如今大順的主心骨,高氏。
「姐姐!」高一功上前攙扶。
高氏拂開弟弟的手,走到堵胤錫面前。
她沒有擺什麼皇后的架子,而是雙手交疊在腰側,行了一個民間婦人的萬福禮。
「未亡人高氏,多謝堵公高義。」
「自先夫在九宮山蒙難,我這婦道人家,夜夜都在做噩夢。
夢見十幾萬弟兄無處可去,夢見大好的漢家兒郎死在建虜的刀下。」
高氏抬起眼帘,目光清明。
「堵公今日之恩,高氏粉身碎骨難報。請堵公轉奏大明皇帝……」
高氏站直身子,語氣鏗鏘。
「我等,願歸順朝廷!從今往後,脫去大順號衣,共抗建虜。
哪怕戰至最後一人,也絕不讓滿洲韃子過了長江!」
這一句話,確定了大順軍歸順的大局。
堵胤錫後退一步,鄭重還了一個長揖。
「夫人深明大義,大明幸甚,天下幸甚。」
辰時二刻,中軍大帳。
炭盆里的炭燒得通紅,將大帳內的寒氣驅散殆盡。
與昨夜接風宴的試探不同,此刻帳內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凝重。
李過坐在左側首位,讓出了正中央的主帥大座。
堵胤錫沒推辭,撩起緋色袍服下擺,穩穩落座。
袁宗第、高一功、郝搖旗、劉體純分列兩側,個個臉繃得極緊。
「堵公。」李過站起身,抱拳行了一個周正的軍禮。
「承蒙陛下與堵公厚恩,將士們皆願效死北伐,收復中原。只是……」
李過直起身,直視堵胤錫。
「大軍出征,有幾樁實際的難處。若不解決,恐軍心不穩。還望堵公能轉奏陛下,周全一二。」
堵胤錫端起粗瓷茶碗,撥開水面浮沫。
「李將軍但說無妨。
既是一家人,醜話自然要說到前頭。」
李過掏出一份連夜寫好的文書,遞給一旁的李來亨,轉呈到堵胤錫案頭。
「其一,軍銜。」李過的聲音在大帳內迴蕩。
「朝廷給的參將銜,太低了。我大順軍原有的制將軍、果毅將軍,那是統兵數萬的主將。
如今四營分立,每營少說三萬戰兵。
堵公,一個正三品的參將,壓不住幾萬驕兵悍將。
若遇戰事調度不靈,恐生譁變。」
郝搖旗在下面粗著嗓子插嘴:
「就是!老子手下三萬人,給個參將,出去連個江南大營的總兵都矮一頭,這仗還怎麼打!」
劉體純在案幾下踩了郝搖旗一腳。
李過沒理會郝搖旗,直接亮底牌:
「末將斗膽,懇請朝廷授末將都督僉事,掛總兵銜。
高一功、袁宗第、劉體純、郝搖旗四人,皆授副總兵實銜。
且全部隸屬北伐行營序列。」
堵胤錫放下茶碗。
要馬兒跑,總得給馬兒吃草,這個價碼,在情理之中。
他下巴微點,示意繼續。
「其二,爵位。」李過看向袁宗第。
袁宗第輕咳一聲接話:
「朝廷許諾,率先收復南陽者封世襲伯爵,這恩典極重。
但弟兄們心裡不踏實。若是打殘了、打沒了,連個落腳的名分都沒有。」
老將盯著堵胤錫:
「四營主將,求朝廷先封『流伯』!有了這非世襲的伯爵打底,弟兄們才知道自己是大明的官,不是隨時會被卸磨殺驢的賊。
待立下戰功,再晉世襲!」
「其三,保障。」
高一功緊接著拋出最致命的一條。
「懇請朝廷下發大赦明旨!所有歸降將士,過往謀逆、抄掠之罪,一概赦免!
地方官府絕不可秋後算帳。且子孫後代,皆可參加科舉、入伍為官,不受過往出身牽連!」
這是一套連招。
軍銜要實權,爵位要保底,政治要赦免。
這三條,是要將大順軍的「反賊」外衣徹底扒下來,換上大明合法的官袍。
堵胤錫沒立刻回話,手指輕叩桌面。
見欽差沒說話,李過繼續說道:
「其四,糧餉與家屬。」
李過雙手按在桌案上,身子前傾。
「朝廷要咱們打仗,糧餉必須與江南各大營同等待遇!
冬衣、盔甲、火器,皆由朝廷補給。」
李過聲音發狠:
「且糧餉必須由堵公發放,絕不可經過湖廣地方府縣之手!
那幫貪官污吏,咱們信不過!」
郝搖旗又跳了起來,粗著嗓門嚷嚷:
「堵公,咱們把醜話說在前頭!要是朝廷剋扣糧餉,逾期不發,咱們各營只能自行就食!
到時候別怪咱們手底下的弟兄搶老百姓的糧!」
把「搶糧」說得理直氣壯,也只有這幫流寇出身的人幹得出來。
堵胤錫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
「放肆!」
他站起身,緋色官服壓住全場。
「既歸順朝廷,便是大明王師!哪有王師劫掠百姓的道理!」
高一功連忙起身賠罪:」郝將軍性子急,堵公莫跟他一般見識。大明王師,自然無劫掠百姓的道理!「
高一功起身告罪,試圖圓過郝搖旗那句粗話。
堵胤錫身居高位,見慣了朝堂傾軋,自然不會真去跟一個草莽武將計較。
他看得很透,這群驕兵悍將之所以暴躁,歸根結底是餓怕了,窮瘋了。
「高將軍言重了。」
堵胤錫抬手一壓,看向主位旁的李過。
「本官總理中原招撫營務,兼管中路北伐糧餉!」
他聲音沉穩,透著朝廷大員的威嚴。
「諸位受了招撫,便是我大明北伐的王師。這糧餉,自然由老夫親自核算撥付!
絕不假手於地方州縣的官員,更不會有一粒霉米、一文折色。
這點,李將軍大可放心。」
郝搖旗憋在胸口的那口氣散了,一屁股坐回馬扎。
高一功暗自鬆勁。
只要錢糧不被地方貪官盤剝,這幾十萬張嘴就有了活路。
堵胤錫端起茶碗,潤了潤乾澀的喉嚨,將茶碗擱在案几上。
「至於諸位所請的總兵職銜,以及流伯爵位、大赦天下的明旨。」
他語氣轉冷,透著不容僭越的底線。
「事涉朝廷名器與國法綱紀,本官區區一個欽差,斷然無法僭越做主。」
袁宗第和劉體純齊齊皺眉。
不等他們發作,堵胤錫身子前傾。
「本官只能八百里加急,將諸位的訴求悉數奏報南京,由陛下聖裁。
只是,朝廷的旨意一來一回,尚需時日。」
堵胤錫語速放緩。
「如今已是冬月,風雪欲來。
當務之急,是這幾十萬軍民如何熬過這個冬天,如何活下去!
李將軍,你說是不是?」
李過心頭一震。
官銜、爵位,那是虛的。
外頭幾十萬連樹皮都快啃光的家眷老小,才是懸在他們頭頂的催命刀。
這些日子籌備的糧草,節衣縮食也就夠個把月。
待糧草耗盡,不用建虜來打,不用明軍來剿,大軍自己就會營嘯。
堵胤錫站起身,走到大帳中央。
「松滋、公安、石首沿江一帶,經連年戰亂,百姓逃亡,十室九空。
那一片,官田荒地不下數十萬畝,蘆葦長得比人還高。」
他轉過身。
「朝廷本意,待諸位受撫之後,將其中膏腴之地劃撥出來,專門安置諸位的隨軍家眷與老弱。
按口授田,免三年賦稅!」
「過冬的口糧、開春的種子、耕牛,皆由湖廣布政司統一調撥發放!」
高一功猛地抬頭,直愣愣地看著堵胤錫,呼吸變得粗重。
劉體純捻須的手僵在半空,向來沉穩的臉上儘是錯愕。
眾人昨天只當欽差的安置田畝是場面話,沒想到今日直接劃出章程。
「土地」二字,對這群起於陝北饑荒、流竄了大半個華夏的流寇來說,有著比金銀爵位更致命的誘惑。
他們當年為何造反?
地里刨不出食,官府還要逼稅,活活把人逼上絕路。
十幾年來,他們從西北打到中原,從北京退到湖廣,走到哪搶到哪,從未睡過一個安穩覺。
如今,大明不僅不殺他們,還要給他們分地,給他們耕牛種子,免稅三年!
「冬天之前,由朝廷撥糧,大軍協助家眷築好圩寨,伐木建屋,先將這個寒冬熬過去。」
堵胤錫繼續描繪那幅藍圖。
「待到開春,便可下地播種。
從今往後,男丁披甲入伍,隨軍打仗;婦孺留在後方,耕織自養。」
他聲音低沉有力:
「諸位,難道你們真想讓自己的妻兒老小,世世代代跟著你們在刀尖上舔血,在荒山野嶺里顛沛流離?」
男丁入伍打仗,婦孺耕織自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