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十六個字,砸碎了大順諸將心底最後的防線。
袁宗第眼眶泛紅。
這位大順開國元老低下頭,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臉。
他想起了倒在九宮山的闖王,想起了死在逃亡路上的老營弟兄。
若早有片瓦遮頭、一畝三分地餬口,誰願意做那被人唾罵的反賊?
李過站起身。
動作太大,帶翻了面前的茶碗,茶水順著案幾滴落。
這位曾經的大順制將軍大步繞過案幾,走到堵胤錫面前,雙臂平齊,深深彎下腰去,行了一個大禮。
「堵公高義!為我數十萬軍民生計著想!」
李過聲音發顫。
「李某,替全軍老小,謝過堵公活命之恩!」
高一功、袁宗第、劉體純紛紛起身,朝著堵胤錫躬身抱拳。
郝搖旗亦是站直身子,低下了那顆桀驁的頭顱。
堵胤錫坦然受了這一禮,伸手將李過虛扶起來。
李過直起身。
感激歸感激,他作為主心骨的清醒猶在。
大明官場的痼疾。
「堵公,屯田安置,確實是天大的恩典。」
李過眉頭微蹙。
「只是此事事關重大,底下幾十萬張嘴指著這地活命。
懇請堵公,需由我方派專人,會同地方官府一同劃地、造冊。」
他索性戳破窗戶紙。
「不是李某不識抬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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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是地方上那些胥吏、衙役,雁過拔毛的手段太毒。
李某怕底下弟兄們受了刁難,激出民變,壞了朝廷招撫的大局。」
堵胤錫微微頷首。
李過提出這個要求,說明他已真心實意在盤算安家落戶的事了。
這正是大明朝廷布下的陽謀。
幾十萬流寇,聚在一起是隨時能毀滅地方的洪流。
可一旦分了田、蓋了房、發了種子,把這幾十萬家屬散在沿江的州縣裡,他們就從流動的「寇」,變成了紮根的「民」。
有了恆產,便有了軟肋。
家眷在朝廷眼皮子底下種地,前線的戰兵自然受了羈絆,再想反叛,就得掂量掂量妻兒老小的命。
屯田一旦成型,婦孺老弱能自給自足,朝廷調撥軍糧的重壓便能卸下大半。
用田畝,換一支悍不畏死的北伐先鋒,還能徹底消弭中原的流賊之患,全在這堂堂正正的陽謀里。
「將軍所慮甚是。」
堵胤錫痛快答應。
「大明地方胥吏的積弊,本官豈能不知?
當年多少良民,便是被這幫蛀蟲逼上了梁山。
屆時,由本官這招撫營務處派下專員,會同貴軍的糧秣司,一同踏勘劃界、造冊登記!
土地肥瘦、人口多寡,當面交割!
本官倒要看看,哪個不長眼的胥吏敢動這個手腳!」
高一功心裡的石頭徹底落地。
能親自參與分地造冊,他有的是辦法護住自家的家眷。
「先把地劃下來,讓老小們趕在落雪前安頓下來。」
堵胤錫理了理寬袖。
「至於職銜、爵位、大赦明旨,本官即刻擬疏,八百里加急奏請陛下聖裁。
在此期間,也請諸位將軍嚴加約束部眾,全力配合朝廷官員安置造冊。
如此,這幾十萬軍民的冬日生計,才算有個穩當著落。諸位以為如何?」
「全憑堵公調度!」
大帳內眾將齊聲應諾。
臘月初三,南京城籠罩著一層薄霧。
內閣首輔李邦華雙手捧著通政司剛轉遞來的八百里加急奏疏,快步跨入暖閣。
他滿臉振奮,這封奏疏來自遠在湖廣前線的兵部右侍郎堵胤錫。
「陛下,堵侍郎的急奏到了。」
李邦華躬身,將奏疏高舉過頭頂。
御座之上,朱由檢擱下御筆。
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立刻上前接過奏疏,輕手輕腳地平鋪在御案上。
朱由檢一目十行地掃過那厚厚的幾頁紙。
堵胤錫沒有讓他失望,不僅穩住了那十幾萬驕兵悍將,還硬生生將他們逼到了朝廷劃定的底線之內。
「傳戶部尚書史可法、禮部尚書錢謙益、兵部左侍郎呂大器入宮議事。」
朱由檢合上奏疏,聲音沉穩。
不多時,三位朝廷重臣匆匆趕到,在暖閣內站定,齊齊跪地行禮。
朱由檢直接將那本奏疏放在御案邊緣,王承恩拿起來遞給他們傳閱。
「堵胤錫奏報,闖逆餘部願歸誠抗虜,於國有利。
招撫之事,就按堵胤錫所議辦!」
今日這場御前小會,閣臣和兩部尚書要做的不是討論行不行,而是定下切實可行的章程。
「陛下聖明。」李邦華躬身。
朱由檢靠在龍椅上,手指輕叩扶手,有條不紊地開始布置:
「官銜,朝廷先給。能不能戴得穩,得看他們在戰場上砍了多少建虜的腦袋。」
「擬旨。
著李過署理都督僉事,充北伐營總兵官;高一功、袁宗第、劉體純、郝搖旗四人,皆署理副總兵,各統本營兵馬。
由堵胤錫全權節制調遣。」
五軍都督府被改為督政府後,原來的都督府虛銜依舊沿襲舊制。
呂大器連忙躬身領命。
官銜聽著嚇人,但全是「署理」,隨時能褫奪。
名義上是總兵、副總兵,兵權卻被牢牢限制在北伐營里。
朱由檢看向呂大器:
「兵部即刻擬定一份《赦附逆將士詔》。
專門給這支北伐營的專項赦書。
加蓋寶璽,派專員快馬送抵湖廣,在松滋、荊州一帶張掛榜文。
開戰前,必須下達到各營!」
「詔書里給朕寫明白,所有歸降將士,一應前番謀逆、攻戰、抄掠之罪,概予赦免,既往不咎!
地方有司官員,不許挾私訐告、秋後算帳,違者按違制大罪論處!」
這是堵胤錫能穩住大順軍的底線。
連罪都不免,誰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去給大明賣命?誰敢把家眷安置在朝廷治下?
禮部尚書錢謙益雙手攏在寬大的袖袍里,跨出一步,躬身進言。
「陛下,臣以為此舉雖能安撫賊眾,但堵侍郎在奏疏中提到,軍中將士要依舊制,對高氏行舊禮。
也就是說,他們心裡認的,還是李自成這個舊主,奉的還是高夫人這個主母!」
錢謙益抬起頭,滿臉憂國憂民:
「十數萬百戰悍卒,若依舊知有舊主,不知有朝廷。如此下去,怕終究是尾大不掉啊!」
暖閣內一時安靜,錢謙益這番話,確實有道理。
朱由檢點點頭:
「錢愛卿,你以為朕派去軍中的督政官,是擺設不成?
只是去核對軍功、點驗首級的?」
錢謙益沒答上來,畢竟督政府剛推行不久,誰也沒看到成效。
朱由檢從御案後站起身,踱步走到白玉階前,俯視幾名重臣:
「底層士卒懂什麼舊主新主?他們只認是誰在災荒年裡給他們一口飯吃,是誰給他們發冬衣、發糧餉!」
「打上幾場惡戰,再由督政官在營中日日宣講。
告訴底下當兵的,他們現在拿的是大明的餉,穿的是大明的衣,吃的是大明的糧!
他們是堂堂正正的大明王師,不再是人人喊打的流寇!」
朱由檢大袖一揮:
「久而久之,底層士卒自然分得清,誰才是給他們活路的大明!」
身為督政府的左督政,李邦華立刻躬身,蒼老的聲音堅決無比:
「陛下放心,臣定親自挑選最能說會道、心志堅毅的飽學之士,派往北伐營中充任督政官。
定叫那些士卒知曉朝廷的浩蕩皇恩!」
「至於那些軍官。」
朱由檢轉過身。
「此時念著舊主,也屬人之常情。
只要他們北伐報仇、殺建虜的心思是一樣的,朕便容得下他們。
至於其它事,等到克復神京,天下大定,自然有時間、有手段去慢慢處置。」
錢謙益沒想到皇帝早就想清楚了,躬身長揖:
「陛下深謀遠慮,是臣多慮了。」
料理完名分與隱患,朱由檢走回御案,看向戶部尚書史可法。
「但是總不能條件都是北伐營提,他們總得給朕一個投名狀吧。」
朱由檢敲敲御案。
「荊襄乃江漢門戶,大江上游之屏藩。
如今建虜竊據其地,窺伺我江南半壁。
著堵胤錫調度歸降各營,相機進剿,給朕剋期恢復襄陽、荊州二府,以為北伐中原之基!」
「若能克復襄陽、荊州二府,斬馘有效。
即晉封李過等世襲伯爵,高氏准封一品誥命夫人,立坊旌表。
若是不敢打,或是打不下來,那他們也沒資格要這軍功爵位。」
史可法上前一步:
「陛下,十幾萬大軍的糧草不是小數目。
湖廣連年戰亂,布政司恐難以獨立支撐。」
史可法在心裡盤算過,十幾萬人吃馬嚼,一個月耗費甚巨,朝廷國庫剛有起色,實在經不起這麼折騰。
「朕知道。」朱由檢繼續布置道:
「令九江府即刻調集全體軍民一月錢糧,先行撥付至岳州。
由武昌江防水師派戰船護航!」
朱由檢看向兵部侍郎呂大器,叮囑得極為細緻:
「告訴水師將領,運糧船隊至岳州城陵磯南岸碼頭靠岸。
全程必須緊貼南岸行進,不可進入荊州清軍水師的巡防區,避免開戰前與之發生正面衝突。」
「臣遵旨。」
「至於交割之法。」朱由檢聲音嚴肅。
「在岳州府最北端的華容縣邊境,設立臨時交割糧台。
由湖廣布政司派糧官、監兌官駐守。卸糧、盤點、驗成色,全程必須有文官監兌,登記造冊,做到帳目清明。」
史可法心領神會。
皇帝這是防著大順軍借接糧的名義,順勢沖入大明治下的腹地。
「傳令李過,讓他派輜重營,帶騾馬大車前往界首糧台接糧。
按數簽收後,自行運回松滋大營。」朱由檢定下規矩。
「北伐營的兵馬,不得深入華容以南!違者,按復叛論處!」
「南京這邊,戶部再撥出兩月錢糧至武昌。
待大軍抵達後,再撥付北伐營一月全額錢糧。」
朱由檢站直身。
「告訴李過他們,打下荊州、襄陽兩城,全軍額外再賞一個月糧餉!」
史可法聽得暗自咋舌。
如此嚴密的交割流程和重賞,那幫餓瘋了的流寇,絕對會玩命去啃荊襄的清軍。
北伐營也需要這兩座城池作為據點。
「最後,是軍械。」朱由檢看向兵部。
「工部那邊,將燕雲軍換下來的完好舊式火器,挑出兩萬支火銃,兩百門虎蹲炮,配置足額的火藥彈藥,撥給北伐營。」
這些舊式火器是大明精銳淘汰下來的,但對於火器較缺的大順軍來說,無疑是救命的家什。
既給了甜頭,又清理了庫存。
「另調天火營兩千人,隨營攜帶十門重型佛朗機炮,即刻調往前線,聽從堵胤錫的調度。」
朱由檢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
十門重炮,不僅是協助攻城的利器,也是監軍。
「臣等領旨!」
幾位重臣齊齊叩首。
授官、赦免、洗腦、糧草卡脖子、軍械支援、火力監視。
皇帝直接將一套謀劃套在北伐營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