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五。
南京,武英殿。
歷經數月的層層遴選,從南直隸及江南各省報上來的數百名良家女中,最終只留下五人。
今日要在武英殿進行最後的終選冊定。
天家無私事。
這不僅是給太子朱慈烺選一個結髮妻子,更是天子南遷後以完備禮制昭告正統,國脈穩固、宗祧有繼的國之大典。
殿內,司禮監與尚宮局的女官們早已將一應儀仗布置妥當。
地龍燒得暖熱,瑞腦香在空曠的大殿內氤氳。
西側設皇后主位,位置稍偏後。
周皇后今日頭戴雙鳳翊龍冠,金鳳銜珠,珠翠生輝。
雖比大朝賀時用的九龍四鳳翟冠低了一級,卻更顯天家主母的端嚴。
身上那件大紅色鞠衣,胸背繡著精美的龍鳳交織紋,配著霞帔與玉革帶,盡顯雍容華貴。
大殿中東側設皇帝御座,位置稍前。
今日的主禮是皇后,皇帝僅是列席參詳。
朱由檢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身袍。
他歪在御座的迎枕上,指節一下一下撥弄著手裡的沉香木念珠,打量著殿內。
那身簡樸到了極點的布衣,與這金碧輝煌的大殿、與皇后的一身華服顯得格格不入。
卻無聲地昭示著這位大明天子「神京未復,不敢忘憂」的決絕。
殿側西廊,垂下了一道半透的珠簾。
十七歲的太子朱慈烺端坐在簾後,身姿筆挺。
按規矩,他今日全程不得出聲,不得露面,只能隔著這層珠簾,遠遠一瞥那五個可能與他相伴一生的女子。
偏殿外的耳房裡,五名候選的秀女按著籍貫排序,鴉雀無聲地等候著。
每個人皆身著素色常服,不施粉黛,規矩極嚴。
「宣,南直隸蘇州府長洲縣,沈維垣之女,沈淑端入殿——」
司禮監太監的長音在殿內迴蕩。
珠簾後的朱慈烺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視線透過縫隙,投向殿門。
兩名女官引著一名少女緩步入殿。
少女年方十五,步履從容,每一步的間距都嚴絲合縫。
到了殿中,她毫不怯場,對著上座的帝後盈盈下拜,行了標準的四拜常禮。
「臣女沈淑端見駕,恭請陛下萬歲,恭請皇后娘娘萬安。」
聲音清潤,不高不低。
禮畢,她垂首侍立,視線低垂,雙手交疊於腹前,連呼吸都透著法度。
周皇后端坐鳳椅,視線在這名少女身上巡了兩遍。
沈淑端面如滿月,膚白似玉。
最難得的是她的身形,豐勻挺拔,肩背舒展,舉手投足間自帶一股世家女子的端凝。
哪怕不笑,眉宇間也自帶一股肅穆之氣。
欽天監和尚宮局的女官此前便在冊子上批註,此女長相,最具「福相」與「國母氣度」。
「抬起頭來。」周皇后語氣平和。
沈淑端依言微微抬頭,視線依舊下視,停在周皇后座下的丹陛前。
「哪裡人氏?父何名,現居何職?年方幾何?」
「回娘娘話。
臣女南直隸蘇州府長洲縣人氏,家父沈維垣,現任禮部儀制司郎中,臣女現年十五歲。」
周皇后微微頷首。
蘇州科舉世家,祖父曾是福建按察司僉事,家世清白。
「你母親平日在家中,是如何教導你的?家中女子,當以何事為第一?」
這是在考校家風女德。
「母親常教導,女子以柔順為本,以貞靜為德。
在家從父,出閣從夫。
家中女子,當以孝敬長輩、和睦上下為第一要務。
不生妒忌之心,不逞口舌之快。」
沈淑端答得滴水不漏。
「若日後夫君忙於政事,無暇顧及內闈,你當如何自處?」
周皇后的聲音依舊溫潤,但透出一份無形的威壓。
沈淑端神色不變,溫聲應答。
「夫君為國事操勞,乃是大義。
臣女自當勉力操持中饋,安撫內院,絕不以私情纏擾夫君。
閒暇時,或理女紅,或誦女訓,以全婦道。」
坐在東側的朱由檢撥動念珠的手指停了。
這番應對挑不出半點錯處,簡直是照著《女則》刻出來的模子。
好是好,就是太板正了些。
周皇后又問了幾句日常作息、如何處置犯錯下人的細務,沈淑端皆答得穩重得體,透著一股子超越年齡的識大體。
一刻鐘後,沈淑端退下。
緊接著,第二位秀女入殿。
浙江杭州府仁和縣,陳履貞之女,陳婉宜。
十六歲的陳婉宜長著一張標緻的鵝蛋臉,下頜線條柔和。
最惹人注意的是她天然帶著一點笑意,微微牽動時,左頰便浮現出一個極淺的梨渦。
她的父親現任戶部浙江司員外郎,負責江南漕糧調度。
面對周皇后的問話,陳婉宜透著吳儂軟語的輕柔,答話間多偏向於操持家務、精打細算之理,是個擅長持家的溫婉女子。
第三位,江西吉安府吉水縣,王錫命之女,王靜言。
此女一入殿,便帶著一股濃郁的書卷氣。
她身形偏纖細單薄,膚色白淨偏冷調。
父親是翰林院編修,江右科舉望族。
周皇后問及「賞賜下人如何謝恩」時,她引經據典,語速平緩,透著書香門第的清貴。
前三位看完,朱由檢靠在迎枕上,眼皮微微耷拉下來,興致缺缺。
第四位,南直隸常州府武進縣,趙應奎之女,趙明慧。
這位十六歲的少女與前三位截然不同。
她長著一張方圓臉,下頜線條利落,膚色透著健康的白潤。
身形挺拔舒展,不扭捏、不怯場,見人時神色坦然,舉手投足間帶著幾分基層官宦人家的爽利氣。
她的父親是個無錫縣知縣,在地方上有保境安民的清名。
周皇后看著這個透著勃勃生機的少女,破例問了一句涉及外朝的話。
「如今南北用兵,民間疾苦,你在無錫,可曾有所耳聞?」
趙明慧沒見惶恐,聲音清脆。
「回娘娘,臣女在無錫,常見流民南下。
父親常說,天子以百姓為心。
臣女雖在深閨,亦知百姓艱難,故在家中常勸導下人節用惜福。
一簞食、一瓢飲,皆是民脂民膏,不敢有絲毫暴殄天物。」
這句話一出,歪在迎枕上的朱由檢睜開眼,坐直了身子,上上下下打量了這名少女幾眼。
大明如今最缺的,便是這種知曉民間疾苦的務實之氣。
最後一位,南直隸松江府華亭縣,陸世賢之女,陸微柔。
這是五人中年紀最小的,方才十四歲。
小圓臉,眉眼精緻,皮膚白皙嬌嫩,帶著一點未脫的稚氣,舉止間略帶怯意,是一副還未長開的世家小女兒姿態。
一個時辰過去,五名秀女皆問罷退下。
明面上,朝廷下達的遴選旨意是「遴選良家女,以德行為先,不取美艷」。
但真到了這最後五人,哪一個都是萬里挑一。
或是端莊,或是溫婉,或是清貴,或是明麗。
大殿內恢復了安靜。
周皇后偏過頭,對著西廊的珠簾抬抬手。
「去,把太子叫出來。」
片刻後,珠簾掀開。
一身大紅常服的朱慈烺從廊下走出。
他身量已經長開,歷經甲申國難,加上監國,這位大明皇太子身上沒了承平歲月的驕矜,多了一份超乎年齡的沉穩。
「兒臣,參見父皇,參見母后。」
朱慈烺走到丹陛前,規規矩矩地行禮。
周皇后的語氣端嚴依舊。
「方才那五名秀女,你在簾後也都瞧見了,也都聽見了。
這五人,皆是尚宮局與禮部千挑萬選出來的良家子。你意下如何?可有中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