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下旬,松滋一帶天色陰沉。
江風卷著碎雪,沿江灘涂的蘆葦伏倒大片,往日死氣沉沉的營地,卻騰起一股子躁動的熱氣。
沉重的木車輪子碾碎冰凌,在地里壓出兩道深溝。
拉車的騾馬噴著粗氣,呼出大團白霧。
隨營的大明糧秣官裹著厚實胖襖,正指揮民夫卸車。
麻袋落地,糙米嘩啦啦溢出,旁邊堆著一摞摞冬衣。
李過立在中軍大帳外的帥台上,任憑雪花落在御賜的總兵甲冑上。
遠處家眷營地升起炊煙,婦孺們捧著米袋,壓著嗓子哭,又忍不住地笑。
李過粗糙的手掌按住刀柄,拇指在刀鞘上緩緩摩挲。
「江南富庶,朝廷這手筆不小。」
高一功攏著大氅走近,聲音順著風飄來。
「我剛去點過數,足色足兩的好米。冬衣實打實塞了棉花。
老小們這個冬,算是熬過去了。」
李過沒回頭,盯著那些升騰的炊煙。
「天下沒有白吃的米飯。」李過嗓音發沉。
「朝廷把家屬安頓妥當,是恩典,也是套在咱們脖子上的韁繩。
幾十萬張嘴現在全指著大明朝廷的糧。若是咱們在前線拿不出像樣的戰果……」
李過偏過頭:
「後腳糧船一停,等不到明年開春。
不用建虜動手,這北伐營自己就得炸鍋。」
高一功點點頭,他清楚這幾十萬石糧餉的分量,這是催戰的錢糧。
「得交投名狀。」高一功吐出三個字。
「對,投名狀。」
李過一把掀開帳簾,大步跨入中軍大帳。
「傳諸將入帳!該讓朝廷看看,這幾十萬石糧,到底值不值!」
半個時辰後,大帳內炭盆燒得通紅。
北伐營核心主將高一功、袁宗第、劉體純、郝搖旗悉數到場。
為了防著走漏風聲,底下的游擊、千總一概未通傳。
李過走到懸掛的湖廣輿圖前,粗大的食指重重戳在一個重鎮上。
襄陽。
「襄陽是鄂北第一重鎮,城高池深,北邊連著河南南陽,是建虜南下湖廣的咽喉。」李過環視四周,語氣沉冷。
「朝廷的意思,讓咱們拿下荊州襄陽,以此為基北伐。」
「直接打襄陽,咱們啃不動。」
袁宗第捋著花白鬍鬚,目光銳利。
「那是公認的堅城。
咱們底下的弟兄擅長山地野戰、長途奔襲,拿人命去填襄陽城牆,不值當。」
「朝廷不是剛撥了天火營和火器?」郝搖旗摸著大光頭,扯著嗓門問。
「朝廷沒給重型紅衣大炮,那些佛朗機炮對付這種堅城,沒多大用處。」
劉體純冷哼一聲,打斷郝搖旗的話頭。
「再者,不能把底氣全押在朝廷的支援上。
咱們安身立命的本錢,是弟兄們手裡的刀!」
李過點頭,手指順著地圖猛地向下滑,停在長江北岸。
重重叩在「荊州」二字上。
「先下荊州,再圖襄陽!」李過轉向眾人。
「荊州貼著大江,拿下這裡,大順……北伐營才算有個真正的落腳點。
朝廷的糧草火器,就能順著水路直接運進大營,再不用受陸路轉運的憋屈!」
聽到「荊州」兩字,帳內氣氛陡變。
郝搖旗眼珠子泛紅,猛地一腳踹翻馬扎,粗壯的脖頸上青筋暴凸。
「荊州!鄭四維那個畜生是不是還在荊州!」
郝搖旗唾沫星子亂飛,咬牙切齒。
「當年先帝帶著大軍南撤。這狗賊身為大順裨將,不思報效,反倒發動兵變,殺了孟長庚兄弟,拿荊州城去給建虜當見面禮!」
劉體純雙拳捏得咯吱作響,滿臉殺氣:
「三姓家奴!孟兄弟死不瞑目!此仇不報,咱們有何臉面去見地下的老兄弟!」
大順軍最恨的,就是這種踩著自家兄弟骨血往上爬的叛徒。
「鄭四維現在是清廷親封的荊州副總兵,威風著呢。」
高一功冷笑出聲。
「根據派去荊州城裡的細作,他手裡攥著三千兵,多半是當年跟著他叛變的老部下。
不過,城裡還有個寧繩武,帶著幾百漢八旗兵當監軍。」
「幾百漢軍旗,三千叛軍。」
李過轉過身,視線掃過眾將。
「拿鄭四維的人頭祭奠孟兄弟,也是給大明朝廷交上第一份投名狀!」
「總兵下令吧!」郝搖旗單膝跪在地上,抱拳大喝。
「俺老郝願做先鋒,過完年開春,保准把鄭四維的腦袋擰下來!」
「過完年?」
李過走到郝搖旗跟前,一把扯住他的束甲絆。
「誰告訴你要等過完年才打?」
眾將齊齊愣住。
眼下已是臘月,馬上過年。
將士們剛吃上飽飯,正是思鄉情切、骨頭最軟的時候,按常理,怎麼也得等到過了除夕夜。
「建虜也是這麼想的,鄭四維那個叛徒更是這麼想的。」
李過拔出佩刀,刀尖點在荊州城外的江面上。
「兵貴神速,出其不意!臘月二十八,發兵荊州!」
帳內一片沉寂,隨即諸將眼中騰起凶光。
「第一步,掃清外圍!」
李過刀尖下壓,划過長江南岸。
「明日天一亮,偏師晝夜奔襲,奪公安、石首二縣!
拔除南岸建虜所有零散據點,把松滋到公安連成一片乾淨的渡江陣地!」
「第二步,把準備好的船隻搭臨時浮橋!
把朝廷給的火炮、糧草提前轉運至江邊隱蔽。
絕不能在主力渡江時被半渡而擊!」
袁宗第微微頷首:
「荊州南面緊貼大江,若是正面強渡,建虜居高臨下放銃,咱們在江面上就是活靶子。」
「所以不從正面打!」
李過揮動刀尖,在荊州城東西兩側重重畫下兩個圈。
「主力一分為二,東西迂迴,鉗形合圍!」
李過看向高一功和袁宗第。
「我親率西路軍主力,從上游枝江強渡!過江後不碰荊州,繞到荊州西北,直插荊門!」
「總兵要斷建虜後路?」劉體純眼睛放光。
「對!一天之內,我要拿下荊門以南的虎牙關!」李過聲如洪鐘。
「虎牙關一斷,襄陽、荊門的建虜援軍休想靠近荊州半步!我要把荊州變成一座死城!」
李過轉頭盯住郝搖旗和劉體純,殺伐氣四溢。
「東路軍,由你們二人統領!從公安下游渡江,別管外圍村寨,直插荊州城東的沙市碼頭!把荊州的水路徹底鎖死!」
「末將領命!」郝搖旗和劉體純大聲應諾,震得帳頂灰塵撲簌簌直落。
臘月二十八,夜。
荊州城內,處處掛著紅燈籠。城外風雪漫天,總兵府內卻是絲竹聲聲,暖意融融。
鄭四維換上嶄新的清廷武官常服,腦後拖著金錢鼠尾,端著酒盞,滿臉堆笑地湊到主位跟前。
「寧大人,卑職敬您。有您麾下的大清天兵坐鎮,這荊州城固若金湯!」
鄭四維腰彎得很低,全無昔日的骨氣。
寧繩武斜靠在太師椅上,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眼皮都沒全抬。
「鄭副將差事辦得不錯。聽說南岸那幫流寇,最近受了南明朝廷的招安?
媽的,大清的官他們不當,過完年老子就給北京遞公文,派大軍先把他們剿了!」
鄭四維陪著笑,後背卻有些發涼。
他太了解李過那幫人了,那是群不要命的瘋子。當年他殺了孟長庚降清,李過若是緩過勁,絕不會放過他。
「大人教訓得是。不過……流賊向來狡詐,咱們還是當心些好。」
鄭四維硬著頭皮進言。
「卑職以為,城牆上的巡哨,得再加派些人手。」
寧繩武點頭:「你去安排就是。」
反正巡城不需要漢八旗出力。
臘月三十,除夕。
長江江面上,江風颳骨,捲起雪粒子,劈頭蓋臉砸下來。
江水裹挾著碎冰,拍打臨時搭建的浮橋,發出陣陣沉悶撞擊聲。
對岸松滋大營,婦孺們忙活年夜飯的動靜順著風飄來。
這是這一年,幾十萬大順軍民難得的安心時刻。
浮橋上,肅殺之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支龐大軍隊踩著結冰的橋板,沉默地向江北開進。沉重的腳步聲混雜著騾馬不安的響鼻聲。
隊伍里,一個凍得嘴唇發紫的年輕士卒回頭看向南岸,他抓緊手裡生鏽的長矛,聲音打擺子:
「老叔,這可是大年三十啊。婆娘剛分了朝廷的米……咱們咋挑這時候去拼命?」
旁邊的老兵滿臉滄桑,臉上橫著一道貫穿眼角的刀疤。
他把手揣進破爛的袖管,壓低嗓門罵:
「你懂個屁!沒咱們今晚去拼命,你婆娘明天就得把吃進去的白米吐出來!
建虜就在江北,你不殺他們,他們開春就來殺你全家!」
四周士卒紛紛低頭。
大過年的,誰不想老婆孩子熱炕頭?
這十幾年,他們跟著闖王從陝西殺到湖廣,死人堆里滾出來的命,早就不想打了。
如今老婆孩子有了田,分了糧,這股子剛捂熱的安生日子,反倒成了抽空骨氣的軟肋。
畏戰、思鄉,這兩種情緒在除夕夜的冷風裡悄悄蔓延。
「都他娘的給老子把頭抬起來!」
一聲暴喝在橋頭炸響。
李過按著刀柄,策馬立在北岸的風雪中。
他視線掃過一張張凍僵、猶豫的臉。
「老子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李過指著南岸,嗓門蓋過風雪聲。
「你們想回去抱婆娘!想回去吃白麵餅子!想安安穩穩過個年!」
隊伍停滯,幾萬雙眼睛盯著他們的主心骨。
「但這天底下,沒有白吃的糧!」
李過拔出佩刀,直指江北風雪中的荊州城。
「朝廷給咱糧,給咱地,不是讓咱當縮頭烏龜的!
你們的婆娘孩子現在就在對岸看著咱們!今晚這仗若是退了,軟了,大明朝廷後腳就能斷了咱們的糧道,把分給你們的地全收回去!」
他催動戰馬,在隊伍前沿來回踱步,刀鋒映著雪光。
「對朝廷來說,什麼最長臉?除夕克捷,新年獻俘!
這是給皇帝最好的開門紅!咱們把荊州打下來,把建虜腦袋砍下來當賀禮,咱們的家眷,才能在南岸踏踏實實活下去!」
李過勒住韁繩,身子前傾,那股百戰悍將的凶性爆發:
「更別忘了!荊州城裡坐著的是誰!是鄭四維那個三姓家奴!
他拿咱們大順兄弟的命,去換建虜的頂戴花翎!
今天除夕,老子就要拿他的腦袋包餃子!誰要是怕死,現在就給老子滾回南岸去!」
「殺叛徒!給孟兄弟報仇!」李來亨舉起宣花大斧,嘶吼出聲。
復仇的怒火和保衛妻兒的心,暫時壓下思鄉和畏戰的情緒。
「殺!殺!殺!」
震天喊殺聲撕裂江面風雪。
大軍加快腳步,漫過長江,湧向北岸。
江北,臨時搭建的帥帳內。
李過將凍得通紅的雙手在炭盆上烤了烤,走到懸掛的輿圖前。
袁宗第、李來亨披掛整齊,立在兩側。
「過江只是第一步。」
李過在荊州城的位置重重畫圈,手指猛地劃向荊門方向。
「荊州城牆高,若強行攻堅,咱們帶的這點攻城器械加上弟兄們的命,得平白耗上幾日。」
「總鎮的意思是?」袁宗第皺起花白眉毛。
「引蛇出洞才是上策。」
李過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凌厲弧線。
「我北伐營最擅長什麼?野戰!長途奔襲!
在城牆下,咱們是挨打的活靶子,但只要到了平原雪地里,老子的騎兵能把那些建虜步卒一點點撕碎!」
傳令劉體純, 郝搖旗。
「他們主攻東面和南面;袁將軍,你率火器營主攻西門。」
「圍三闕一?」袁宗第會意。
「對!」李過一指荊門。
「放開北門,給他們留一條逃往襄陽的生路。除夕之夜兵臨城下,守軍本就軍心不穩。只要攻勢足夠猛。
寧繩武和鄭四維絕不敢跟荊州城共存亡!」
李過轉頭看向帳外茫茫風雪。
「我親率六千精銳騎兵直撲荊門!
我要在野外,用最小代價吃掉這股建虜生力軍!」
說完看向袁宗第。
「我留一萬五步卒給你,帶著咱們北伐營原有的各式火炮,在城西布陣。
不用衝鋒,就在城外轟!要把聲勢造得震天響!」
李過敲定細節。
「城東交給朝廷來的天火營。」
「我會傳信堵督師,這十門重炮,放在城東主攻!
讓建虜嘗嘗大明王師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