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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雪落荊州,一聲二柱子

2026-09-18 20:18:55 作者: 土崩瓦解

  清晨,荊州城內已亂作一團。

  昨日,江對岸幾個清軍前出據點,連求援的快馬都沒跑出來,只點燃了幾柱慘澹的烽煙,便斷了音訊。

  總兵府暖閣內,炭盆里的銀霜炭燒得正旺。

  鄭四維身著一件嶄新的大清正三品武官常服。

  「寧統領!確切消息,李過那幫瘋狗過江了!」

  鄭四維跨過門檻,抱拳躬身,聲音發顫。

  「滿江的浮橋和沙船,估計來了幾萬人吶!打著明廷的旗幟!

  他們受了明朝的招安,肯定拿咱們來交投名狀了!」

  寧繩武穿著一身正黃旗厚實棉甲,坐在太師椅上擦拭著一柄順刀。

  聽到這話,他停下動作,臉色陰沉。

  「慌什麼!」寧繩武將順刀拍在桌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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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荊州城高池深,他李過帶著一群叫花子流寇,沒重炮沒攻城器械,拿頭來撞這城牆嗎?」

  鄭四維咽了口唾沫,嘴唇直哆嗦。

  寧繩武是遼東來的,不知道大順軍的狠厲,但他鄭四維清楚,尤其是他手裡還沾著大順將領孟長庚的血。

  「大人,流賊向來不按套路出牌,咱們兵力不夠啊。」鄭四維硬著頭皮提醒。

  「城裡漢軍旗加上卑職的部下,滿打滿算不足五千人。」

  「五千人守城,足夠了。」

  寧繩武站起身,一把推開窗戶,看向北方。

  「立刻派三撥最精銳的斥候,走北門突出去!八百里加急,去荊門、去襄陽求援!」

  寧繩武轉過身,盯著鄭四維:

  「告訴底下的弟兄,大清天兵所向無敵!只要守住荊州十日,援軍一到,就能將這幫流賊反包圍在江北,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鄭四維壓下心頭恐懼,抱拳應諾。

  三撥斥候很快換上快馬,從尚無明軍蹤跡的北門狂奔而出。

  除夕日下午,無雪。

  荊州城東門外,大明朝廷調撥的天火營陣地已經構築完畢。

  十門大型佛朗機炮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炮口斜指蒼穹,對準了遠處的城樓。

  天火營參將立在炮陣中央。

  「裝藥!填彈!」

  參將下令,炮手們熟練地清理炮膛,塞入火藥包,再將四斤重的實心大鐵彈推入膛內。

  「點火!」

  轟!轟!轟!

  十道橘紅色的烈焰噴吐而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撕裂了除夕日的沉寂。江岸跟著顫抖。

  十枚實心鐵彈帶著刺耳的呼嘯,狠狠砸向荊州東門。

  一陣令人牙酸的巨響,東門城樓的飛檐被削去一半,磚石碎塊夾雜著木屑,向城牆內砸落。

  躲在女牆後的兩名清軍綠營躲閃不及,直接被碎石砸得腦漿迸裂,慘叫聲還未發出便沒了生息。

  「好!」

  郝搖旗站在土坡上,看得熱血沸騰,用力一揮拳頭。

  「重炮就是他娘的夠勁!可惜沒有更大的紅衣大炮!」

  天火營沒有繼續射擊,停了下來。

  半個時辰後,又是一輪齊射。

  這次的目標是東南角的牆根。

  十發炮彈精準砸在同一片區域,夯土和青磚砌成的城牆被砸出幾個觸目驚心的深坑,整段城牆都在簌簌掉土。

  這種打法,是李過與堵胤錫商議定下的。

  不求一鼓作氣轟塌城牆,而是保持「半個時辰一輪」的節奏。白天猛轟,到了夜裡,就隔兩三個時辰打一記冷炮。方向也不固定,有時打城門,有時抬高炮口,讓炮彈越過城牆,砸向城內。

  重炮的轟鳴成了懸在清軍頭頂的催命符。

  守城器械被接連摧毀,城內守軍晝夜不得休整,神經時刻緊繃。

  重炮掩護下,郝搖旗的步兵動了。

  「弟兄們!把這幾年的憋屈,都給老子撒出來!」

  郝搖旗披著半身重甲,揮舞著宣花大斧,在陣前咆哮。


  「填壕溝!堆土山!」

  數以千計的大順軍士卒,穿著大明的號衣,扛著沙袋、推著盾車,湧向護城河。

  他們大張旗鼓架起雲梯,擺出一副隨時要總攻蟻附的架勢。

  城頭的鄭四維滿臉灰土,聲嘶力竭大喊:

  「放箭!準備滾木礌石!他們要攻城了!」

  清軍剛把身子探出殘破的女牆準備射擊,郝搖旗的兵卻把沙袋往壕溝里一扔,調頭就跑,絕不硬沖城牆。

  清軍的箭雨稀稀拉拉落在空地上,什麼也沒撈著。

  鄭四維還沒來得及喘氣,退到安全距離的明軍陣營中爆發出一陣整齊劃一的怒吼。

  「活捉鄭四維!剝皮抽筋!」

  「三姓家奴,拿命來還孟兄弟!」

  數千人的齊聲咒罵敲擊在荊州城牆上。

  那些當年跟著鄭四維一起叛變的大順軍老卒,聽到這熟悉而憤怒的口音,個個面如土色。

  復仇的情緒被拉到了極致,這種心理打擊,比大炮砸在城牆上還要致命。

  與此同時,荊州城西。

  老將袁宗第的戰法主打一個「虛張聲勢」。

  一萬步卒在城西廣闊的雪地上展開,數十門佛朗機輕炮被分散布置。

  這些輕炮口徑小,打不穿城牆,袁宗第索性不下令轟城,而是讓炮手專門瞄準城牆上的垛口和露頭的清軍兵卒打。

  「開炮!」

  砰砰砰!密集的散彈呼嘯而至,將幾名正在搬運礌石的清軍打成了篩子。

  「一隊退下,二隊架梯!佯攻!」袁宗第騎在馬上,冷靜下達軍令。

  三百名士卒舉著木盾,抬著雲梯,吶喊著沖向城牆。

  到了壕溝邊,放了幾銃,又迅速撤回,緊接著,第三隊又沖了上去。

  連綿不絕的輪番襲擾,讓西門守軍苦不堪言。他們不知道哪一次佯攻會變成真正的破城之戰,只能釘在城牆上。

  夜幕降臨,袁宗第命數千士卒舉著火把,在距離城牆兩里外的雪地上來回跑動。

  從城頭望去,只見西面火光連天,大批人馬源源不斷匯聚而來。

  這股龐大的兵力壓迫感成了壓垮鄭四維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西門頂不住了!流賊的主力在西門!」

  鄭四維在總兵府內暴走,扯著嗓子下令。

  「把東門和北門的人調去西門!快去補漏!」

  本就捉襟見肘的兵力,在東西兩面的極限拉扯下被來回撕扯。

  而在城南,劉體純悄無聲息完成了他的任務。

  沙市碼頭毫無懸念被拿下。

  劉體純在江岸邊紮下連營,幾十門虎蹲炮架到水邊,對著荊州城南的水門一陣猛轟。

  江面上,幾十艘插滿大明戰旗的沙船來回遊弋。

  船上的士卒拼命擂動戰鼓,吶喊聲震天動地,從城南望去,整個長江都被大明的水師截斷了,水面上滿是殺機。

  「告訴弟兄們,鼓點別停!把聲勢造足!」

  大年初一的天光,亮得刺骨。

  荊州城外轟了一夜的炮聲歇了。

  風夾著雪粒子刮過城頭,嗖嗖的破風聲中,一排排羽箭射向城門樓上。

  箭杆上綁著麻紙,上頭蓋著大明北伐營總兵的鮮紅大印。

  幾個縮著脖子的綠營兵拔下一支,抖開麻紙掃過一眼。

  榜文上字跡粗獷,只有兩行大字:

  「大明王師討賊,首惡必辦,脅從不究!只誅叛將鄭四維、虜將寧繩武!

  開城反正者,皆為大明軍卒,賞原餉,分安家田!」

  城頭的守軍還沒回過神,城下幾百步外的雪地里,豎起了一排排大盾。

  盾牌後面,探出幾百個裹著厚棉襖的漢子。

  他們沒擂鼓,也沒破口大罵,操著濃重的陝北和中原口音,衝著城頭扯開嗓門呼喊。

  「城上的是前營的鐵栓不?俺是黑子!俺還活著!別給鄭狗賣命了,回來吧!


  大明朝廷發了新棉襖,還給家裡的婆娘分了地!回來咱們還是親弟兄!」

  「二柱子!當年跟著鄭狗走,現在後悔不?

  外頭全是咱們老營的弟兄,不記你的仇!

  趕緊開城門,給孟長庚將軍磕個頭,這事就算翻篇!」

  「老兄弟們!鄭四維拿咱們的命去換建虜的頂戴,還要傻到什麼時候!

  趕緊回來吃口熱乎飯!」

  沒有提當年背叛的痛腳,全是鄉情、舊誼,還有活生生的退路。

  至於有沒有鐵栓、二柱子,根本不重要。

  這幾百嗓子,比昨天的重炮還要致命。

  城頭上的守軍本就是當年大順軍,甚至本來就是明軍,不少人互相看了一眼,握著刀槍的手開始發抖。

  中下級軍官里,不少人垂下頭去。

  當年鄭四維殺孟長庚降清,很多人是被裹挾的。

  如今絕境之下,外頭的老兄弟遞了梯子,一股「殺鄭狗贖罪、歸隊反正」的暗流,在荊州城頭悄然成型。

  哪怕是那些一心為了保命的老兵油子,心裡也打定了主意:城破是遲早的事,跟著北逃去襄陽絕對是死路一條,獻城投降,才是唯一的活路。

  鄭四維自然發現了四處不對勁。

  他本就是靠兵變殺主官上位的,對底下人這種反應太熟悉了。

  但他不敢大規模清洗,逼急了,這三千多號人能當場把他剁成肉泥。

  「把那兩個妖言惑眾的畜生,給老子砍了!」

  東門城樓前,鄭四維暴跳如雷,指著兩個剛交頭接耳的小兵嘶吼。

  親兵手起刀落,兩顆人頭滾進雪窩,血水洇出一大片紅。

  鄭四維跨步踩住還在抽搐的腔子,拔出見血的佩刀,環顧四周。

  「都給老子聽清楚了!李過那幫流賊是假仁假義,你們當年跟著本將降了大清,他們恨不得扒你們的皮!

  誰敢再言降,這就是下場!」

  為了防止營嘯,鄭四維下了狠心。

  他將自己最信任的三百親兵全部打散,每十到二十人編成一隊督戰隊,安插進各面城牆的守軍中。

  只要有人後退半步,或是交頭接耳,督戰隊立刻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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