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荊州城內已亂作一團。
昨日,江對岸幾個清軍前出據點,連求援的快馬都沒跑出來,只點燃了幾柱慘澹的烽煙,便斷了音訊。
總兵府暖閣內,炭盆里的銀霜炭燒得正旺。
鄭四維身著一件嶄新的大清正三品武官常服。
「寧統領!確切消息,李過那幫瘋狗過江了!」
鄭四維跨過門檻,抱拳躬身,聲音發顫。
「滿江的浮橋和沙船,估計來了幾萬人吶!打著明廷的旗幟!
他們受了明朝的招安,肯定拿咱們來交投名狀了!」
寧繩武穿著一身正黃旗厚實棉甲,坐在太師椅上擦拭著一柄順刀。
聽到這話,他停下動作,臉色陰沉。
「慌什麼!」寧繩武將順刀拍在桌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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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州城高池深,他李過帶著一群叫花子流寇,沒重炮沒攻城器械,拿頭來撞這城牆嗎?」
鄭四維咽了口唾沫,嘴唇直哆嗦。
寧繩武是遼東來的,不知道大順軍的狠厲,但他鄭四維清楚,尤其是他手裡還沾著大順將領孟長庚的血。
「大人,流賊向來不按套路出牌,咱們兵力不夠啊。」鄭四維硬著頭皮提醒。
「城裡漢軍旗加上卑職的部下,滿打滿算不足五千人。」
「五千人守城,足夠了。」
寧繩武站起身,一把推開窗戶,看向北方。
「立刻派三撥最精銳的斥候,走北門突出去!八百里加急,去荊門、去襄陽求援!」
寧繩武轉過身,盯著鄭四維:
「告訴底下的弟兄,大清天兵所向無敵!只要守住荊州十日,援軍一到,就能將這幫流賊反包圍在江北,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鄭四維壓下心頭恐懼,抱拳應諾。
三撥斥候很快換上快馬,從尚無明軍蹤跡的北門狂奔而出。
除夕日下午,無雪。
荊州城東門外,大明朝廷調撥的天火營陣地已經構築完畢。
十門大型佛朗機炮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炮口斜指蒼穹,對準了遠處的城樓。
天火營參將立在炮陣中央。
「裝藥!填彈!」
參將下令,炮手們熟練地清理炮膛,塞入火藥包,再將四斤重的實心大鐵彈推入膛內。
「點火!」
轟!轟!轟!
十道橘紅色的烈焰噴吐而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撕裂了除夕日的沉寂。江岸跟著顫抖。
十枚實心鐵彈帶著刺耳的呼嘯,狠狠砸向荊州東門。
一陣令人牙酸的巨響,東門城樓的飛檐被削去一半,磚石碎塊夾雜著木屑,向城牆內砸落。
躲在女牆後的兩名清軍綠營躲閃不及,直接被碎石砸得腦漿迸裂,慘叫聲還未發出便沒了生息。
「好!」
郝搖旗站在土坡上,看得熱血沸騰,用力一揮拳頭。
「重炮就是他娘的夠勁!可惜沒有更大的紅衣大炮!」
天火營沒有繼續射擊,停了下來。
半個時辰後,又是一輪齊射。
這次的目標是東南角的牆根。
十發炮彈精準砸在同一片區域,夯土和青磚砌成的城牆被砸出幾個觸目驚心的深坑,整段城牆都在簌簌掉土。
這種打法,是李過與堵胤錫商議定下的。
不求一鼓作氣轟塌城牆,而是保持「半個時辰一輪」的節奏。白天猛轟,到了夜裡,就隔兩三個時辰打一記冷炮。方向也不固定,有時打城門,有時抬高炮口,讓炮彈越過城牆,砸向城內。
重炮的轟鳴成了懸在清軍頭頂的催命符。
守城器械被接連摧毀,城內守軍晝夜不得休整,神經時刻緊繃。
重炮掩護下,郝搖旗的步兵動了。
「弟兄們!把這幾年的憋屈,都給老子撒出來!」
郝搖旗披著半身重甲,揮舞著宣花大斧,在陣前咆哮。
「填壕溝!堆土山!」
數以千計的大順軍士卒,穿著大明的號衣,扛著沙袋、推著盾車,湧向護城河。
他們大張旗鼓架起雲梯,擺出一副隨時要總攻蟻附的架勢。
城頭的鄭四維滿臉灰土,聲嘶力竭大喊:
「放箭!準備滾木礌石!他們要攻城了!」
清軍剛把身子探出殘破的女牆準備射擊,郝搖旗的兵卻把沙袋往壕溝里一扔,調頭就跑,絕不硬沖城牆。
清軍的箭雨稀稀拉拉落在空地上,什麼也沒撈著。
鄭四維還沒來得及喘氣,退到安全距離的明軍陣營中爆發出一陣整齊劃一的怒吼。
「活捉鄭四維!剝皮抽筋!」
「三姓家奴,拿命來還孟兄弟!」
數千人的齊聲咒罵敲擊在荊州城牆上。
那些當年跟著鄭四維一起叛變的大順軍老卒,聽到這熟悉而憤怒的口音,個個面如土色。
復仇的情緒被拉到了極致,這種心理打擊,比大炮砸在城牆上還要致命。
與此同時,荊州城西。
老將袁宗第的戰法主打一個「虛張聲勢」。
一萬步卒在城西廣闊的雪地上展開,數十門佛朗機輕炮被分散布置。
這些輕炮口徑小,打不穿城牆,袁宗第索性不下令轟城,而是讓炮手專門瞄準城牆上的垛口和露頭的清軍兵卒打。
「開炮!」
砰砰砰!密集的散彈呼嘯而至,將幾名正在搬運礌石的清軍打成了篩子。
「一隊退下,二隊架梯!佯攻!」袁宗第騎在馬上,冷靜下達軍令。
三百名士卒舉著木盾,抬著雲梯,吶喊著沖向城牆。
到了壕溝邊,放了幾銃,又迅速撤回,緊接著,第三隊又沖了上去。
連綿不絕的輪番襲擾,讓西門守軍苦不堪言。他們不知道哪一次佯攻會變成真正的破城之戰,只能釘在城牆上。
夜幕降臨,袁宗第命數千士卒舉著火把,在距離城牆兩里外的雪地上來回跑動。
從城頭望去,只見西面火光連天,大批人馬源源不斷匯聚而來。
這股龐大的兵力壓迫感成了壓垮鄭四維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西門頂不住了!流賊的主力在西門!」
鄭四維在總兵府內暴走,扯著嗓子下令。
「把東門和北門的人調去西門!快去補漏!」
本就捉襟見肘的兵力,在東西兩面的極限拉扯下被來回撕扯。
而在城南,劉體純悄無聲息完成了他的任務。
沙市碼頭毫無懸念被拿下。
劉體純在江岸邊紮下連營,幾十門虎蹲炮架到水邊,對著荊州城南的水門一陣猛轟。
江面上,幾十艘插滿大明戰旗的沙船來回遊弋。
船上的士卒拼命擂動戰鼓,吶喊聲震天動地,從城南望去,整個長江都被大明的水師截斷了,水面上滿是殺機。
「告訴弟兄們,鼓點別停!把聲勢造足!」
大年初一的天光,亮得刺骨。
荊州城外轟了一夜的炮聲歇了。
風夾著雪粒子刮過城頭,嗖嗖的破風聲中,一排排羽箭射向城門樓上。
箭杆上綁著麻紙,上頭蓋著大明北伐營總兵的鮮紅大印。
幾個縮著脖子的綠營兵拔下一支,抖開麻紙掃過一眼。
榜文上字跡粗獷,只有兩行大字:
「大明王師討賊,首惡必辦,脅從不究!只誅叛將鄭四維、虜將寧繩武!
開城反正者,皆為大明軍卒,賞原餉,分安家田!」
城頭的守軍還沒回過神,城下幾百步外的雪地里,豎起了一排排大盾。
盾牌後面,探出幾百個裹著厚棉襖的漢子。
他們沒擂鼓,也沒破口大罵,操著濃重的陝北和中原口音,衝著城頭扯開嗓門呼喊。
「城上的是前營的鐵栓不?俺是黑子!俺還活著!別給鄭狗賣命了,回來吧!
大明朝廷發了新棉襖,還給家裡的婆娘分了地!回來咱們還是親弟兄!」
「二柱子!當年跟著鄭狗走,現在後悔不?
外頭全是咱們老營的弟兄,不記你的仇!
趕緊開城門,給孟長庚將軍磕個頭,這事就算翻篇!」
「老兄弟們!鄭四維拿咱們的命去換建虜的頂戴,還要傻到什麼時候!
趕緊回來吃口熱乎飯!」
沒有提當年背叛的痛腳,全是鄉情、舊誼,還有活生生的退路。
至於有沒有鐵栓、二柱子,根本不重要。
這幾百嗓子,比昨天的重炮還要致命。
城頭上的守軍本就是當年大順軍,甚至本來就是明軍,不少人互相看了一眼,握著刀槍的手開始發抖。
中下級軍官里,不少人垂下頭去。
當年鄭四維殺孟長庚降清,很多人是被裹挾的。
如今絕境之下,外頭的老兄弟遞了梯子,一股「殺鄭狗贖罪、歸隊反正」的暗流,在荊州城頭悄然成型。
哪怕是那些一心為了保命的老兵油子,心裡也打定了主意:城破是遲早的事,跟著北逃去襄陽絕對是死路一條,獻城投降,才是唯一的活路。
鄭四維自然發現了四處不對勁。
他本就是靠兵變殺主官上位的,對底下人這種反應太熟悉了。
但他不敢大規模清洗,逼急了,這三千多號人能當場把他剁成肉泥。
「把那兩個妖言惑眾的畜生,給老子砍了!」
東門城樓前,鄭四維暴跳如雷,指著兩個剛交頭接耳的小兵嘶吼。
親兵手起刀落,兩顆人頭滾進雪窩,血水洇出一大片紅。
鄭四維跨步踩住還在抽搐的腔子,拔出見血的佩刀,環顧四周。
「都給老子聽清楚了!李過那幫流賊是假仁假義,你們當年跟著本將降了大清,他們恨不得扒你們的皮!
誰敢再言降,這就是下場!」
為了防止營嘯,鄭四維下了狠心。
他將自己最信任的三百親兵全部打散,每十到二十人編成一隊督戰隊,安插進各面城牆的守軍中。
只要有人後退半步,或是交頭接耳,督戰隊立刻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