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壓上去!」
金莫泰雙目圓睜,聲嘶力竭地吼叫。
崩!崩!崩!
步弓箭雨自陣中拋射而出,重頭透甲錐帶著風聲砸向剛剛立足未穩的先登盾陣。
噹噹當的爆鳴聲不絕於耳。
數名北伐營甲士的護甲被射穿,鐵箭透過甲縫扎入皮肉,帶起一蓬蓬血霧。
「殺!」
未等明軍先登隊喘息,幾百名漢軍重甲精銳端著長槍,借著內城還算平緩的馬道斜坡,直直撞了上去!
轟的一聲悶響!
重甲對重甲,長槍刺鐵盾。
最前排的幾面大盾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四分五裂。
一名北伐營悍卒被長矛從肋部縫隙扎穿,那漢子雙目赤紅,不顧穿膛的劇痛,扔掉盾牌。
雙手攥住槍桿往懷裡一拉,身側的同袍挺刀而上,一刀將對面的漢軍甲士劈翻在亂石堆中。
然而,坍塌的缺口不過十幾丈寬,滿地全是稜角鋒利的青磚碎石,人踩上去極難借力。
漢軍重甲兵占著居高臨下的內側通道,硬是用密不透風的槍陣和厚重的鐵札甲,將北伐營的前鋒阻在了斜坡頂端!
「轟!轟!轟!」
兩側未曾完全坍塌的殘存城牆敵台上,清軍終於回過神來。
殘存的女牆後,虎蹲炮,百子佛朗機探出了炮口。
數門中大型口徑的大將軍炮,被幾個漢軍拔什庫連踢帶打逼著炮手轉向,炮口斜斜朝下,直接對準了那道塞滿了活人的缺口!
「開炮!不管底下是誰,給老子轟!」
炮營牛錄額真在後方厲聲下令。
火繩落下。
鐵砂、鉛子與碎石伴著濃烈的火舌,橫掃整個坍塌坡面!
不管是北伐營的士卒,還是被擠在缺口處的潰兵,全被這毫無顧忌的散彈撕碎。
郝搖旗身前的三名護衛連人帶盾被轟飛出去,碎肉與內臟灑在滾燙的焦土上。
郝搖旗肩頭挨了一記流彈,鐵札碎裂,鮮血立時染透了半邊膀子。
「狗日的放散炮!」
郝搖旗嘴裡嚼著血沫,手中斬馬刀拼死格開刺來的兩桿長矛,但他身側的先登死士已然傷亡過半。
缺口處被屍體堆滿,鮮血順著磚石縫隙向下流淌,將原本乾涸的泥漿染成了一片腥紅。
「退!先退下來!」
後方的鳴金聲在隆隆炮火中急促響起。
北伐營的第一撥攻勢,在漢八旗重甲步卒的死頂和兩側城頭的散炮封鎖下,被打散了鋒芒。
殘存的三百餘名先登營老卒護著負傷的郝搖旗,踩著同袍的屍骨,一步步踉蹌著撤下斜坡。
隨後,山頂的火炮開始壓制東南面的火力,掩護先登營將士後撤。
半個時辰後,中軍大營。
堵胤錫面色沉肅。
目光望向那道硝煙瀰漫的缺口:
「清軍已是強弩之末。佟養和把家底漢八旗全填進了坑裡,說明他內城已無後著!
傳令,前營退下,右營袁宗第部,壓上去!」
副總兵袁宗第抱拳應聲,出營翻身上馬,一刻鐘後,右營先登集結完畢。
「右營的弟兄們!襄陽城皮已經扒了,隨我衝進去,斬將奪旗!」
「殺!」
第二撥攻勢接踵而至。
袁宗第麾下親衛統領白虎率鐵甲精銳,手持長牌、大斧和重柄狼牙棒。
借著山頂火力的掩護,再度順著血滑的亂石坡向缺口發起猛衝。
漢軍正藍旗與鑲黃旗的重甲兵也已殺紅了眼。
他們深知城破便是身死族滅,金莫泰赤著雙臂,揮舞雙刀站在第一線瘋狂叫囂。
漢八旗用戰死者的屍體橫七豎八疊在瓦礫前,結成一道血肉橫木。
北伐營的甲士前赴後繼撲上去,斧頭劈碎了鐵盔,長矛刺穿了胸膛,兩軍在方寸之地捨命絞殺。
兩側殘存城頭上的清軍更是瘋狂地將滾木、大石、燃燒的火油罐成壇成壇往缺口裡傾倒。
衝鋒的人群在熾熱的火海與密集的箭陣前滯澀了。
任憑白虎如何奮力揮刀劈殺,身邊的兵卒依然成片成片倒在血泊之中。
前沿通道被死屍徹底堵塞,後續的戰兵甚至連落腳借力的地方都找不到。
鉛彈橫飛,再次將中營的前鋒壓制在坡底。
「鳴鉦收兵!」
李過眼見第二撥兵馬再次折損極重,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當機立斷拔出令旗。
鉦聲再度大作。
兩撥猛攻,兩度被打退。
坍塌的缺口處,濃煙滾滾,數千具屍首交疊堆積,殘肢斷臂在黑火藥的餘燼中滋滋作響。
鮮血順著亂石坡一路漫進了護城河,將那原本渾濁的水流染得一片殷紅。
李過眼珠子充血,猛地轉頭看向堵胤錫。
「督師!缺口太窄,展不開兵力,添油戰術只能白白送命!
讓我親自帶老營上!」
「李總兵,稍安勿躁。」
堵胤錫抬起手,掌心壓在李過的甲冑上。
他望向那片瀰漫著血腥與黑煙的坍塌亂石堆。
李過胸膛起伏,粗糙的大手按在腰間,一把攥住那柄御賜雁翎刀的刀鐔,骨節凸起。
「督師!不是末將沉不住氣!老營的弟兄,死人堆里爬出來多少遭,沒怕過硬仗!」
「李總兵別急,襄陽城內沒招式了,咱們在城外能做的事還有很多。」
堵胤錫收回視線,迎著風。
「方才一戰,不惜拿重炮打散彈連同自家潰兵一起轟,這說明什麼?
說明佟養和已經黔驢技窮,手底下再沒有一支像樣的預備隊。
他怕了,怕這道口子一開,大明王師長驅直入,將他碎屍萬段。」
李過長長呼出一口氣。
「那依督師之見,眼下該如何打?」
「他借著地利與散炮負隅頑抗,咱們便將他的倚仗徹底擊碎。」
堵胤錫轉身,指向兩翼聳立的真武山與羊祜山。
「自今夜始,傳令天火營與諸炮營,將所有紅衣大炮、大型佛朗機對準南城缺口兩側的殘存城垣、敵台!
晝夜轟擊,不必停歇!把那處缺口給老夫再轟塌,徹底削平兩邊的放炮立足之處!」
李過點點頭,城牆只要有了缺口,轟起來就輕鬆很多。
「把口子撕大,韃子的散炮就封不住全線了!」
「不僅如此。」
堵胤錫走向輿圖。
「明日一早,傳令左營高一功、前營劉體純,各領偏廂車與輔兵,分別壓向襄陽東門與西門外護城河。
大張旗鼓,伐木運土,推車填壕!
聲勢做得越大越好,要讓城上的清軍清清楚楚看到,咱們不僅要在南面進城。
還要在東西兩面同時進攻!」
李過撫掌。
「督師上策!虛實相生,建虜必定以為咱們還要掘地道。
便得分兵駐守,首尾難顧!」
「去辦吧。」
堵胤錫點點頭。
「末將領命!」
李過抱拳,大步退下。
入夜,寒風凜冽。
南城外剛剛平息的廝殺聲,被隆隆炮鳴掩蓋。
羊祜山與真武山上的炮火全數調整了方向角度。
實心重彈呼嘯著劃破夜空,轟向南城缺口兩側的敵台與馬道。
磚石在撞擊中四散崩碎,火光照亮了天幕。
那道被炸塌的缺口,在連綿不斷的炮擊中,被落石填得愈發平緩、愈發寬闊。
及至次日破曉。
東門與西門外,大明赤旗迎風招展。
數以百計的偏廂車連綿成陣。
北伐營輔兵抬著粗木、推著裝滿黃土的推車,在號角聲中逼近護城河,傾倒石土。
隱蔽的樹林邊緣,大批赤膊的漢子扛著鐵鎬和木樁,正往營帳後方掘土立架。
消息傳進巡撫衙門。
佟養和坐在太師椅上,頭上的白綾滲出斑斑血跡。
他手腕一抖,手中的茶盞「噹啷」一聲跌碎在青磚地上,茶水四濺。
「東面也在填壕?西面也在動土?」
他雙手按在案桌邊緣,身子前傾。
「堵胤錫……這是要從三面掘地,把整個襄陽城牆全給轟上天嗎?!」
堂下諸將皆不出聲。
南門被火藥炸塌的一幕猶在眼前。
那震顫,已經擊垮了城內兵將的心膽。
守城不怕刀槍箭矢,可面對這自地底挖來的通道,誰也不知道自己腳下的城磚何時會突然崩塌。
一名投降清廷的衛所指揮使出列,躬身。
「撫台大人!賊軍擅長放迸,當年在洛陽、開封屢試不爽!」
佟養和抬頭。
「此法稱為放迸?有何破法?」
「用聽瓮!」
前指揮使咽了口唾沫。
「遣精細之士,沿城牆內側馬道,每隔三十步挖深井一口,將兩石大陶瓮懸空埋入坑中,瓮口蒙上極薄的熟牛皮。
令人晝夜伏於瓮上傾聽!只要賊人有鐵鎬掘土破石之聲,聲浪經地脈入瓮,數里之內皆可探得方位!
一旦尋得地道所在,便可引城內污穢之水灌之,或是以毒煙囊燒熏,立破其法!」
佟養和聽完一拍桌案。
「傳令下去!照此法辦!把全城的大瓮全給本撫征繳過來!」
「沿內城馬道,每隔三十步挖一口坑,埋大瓮下去!挑耳力好的兵丁輪班聽!
十二個時辰不許離人!絕不能再讓賊兵從地底下鑽過來!快去!」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