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叫一次試試?」
識海中,林錦弦的聲音冷得掉渣。
「弦寶~」
陳諾這人主打一個聽勸,有求必應。
「……」
林錦弦被硬生生噎住了。
她悲哀地發現了一個殘酷事實。
在小陳接管身體的這十二個小時裡,她這個正牌原主除了在識海里乾瞪眼,竟然什麼都做不了!
「哼,我勸你不要太得意忘形。」
最後,女魔頭也只是稍顯傲嬌地警告道。
「不反對的話,我就默認你同意了哦,弦寶?」陳諾打了個響指。
林錦弦乾脆裝死,不再搭理他。
「不會吧,難道真生氣了?」
陳諾敏銳地察覺到,林錦弦那股子炸毛的尖銳勁兒,正在無聲無息地消退。
換成了一種讓人發悶的茫然。
「你不跟我計較暱稱了?」陳諾試探著問。
「計較有什麼用,我累了。」
林錦弦的聲音罕見地透出一絲疲憊:「反正我說什麼,你都不會聽。」
陳諾沉默了。
他當然聽得出來,這話里藏著的不僅僅是抱怨。
田峰死了,師姐的血海深仇得報。
可是然後呢?
很多事情,從來不是有個結果就能一了百了的。
滅門的慘案已是事實,那無休止的復仇命運遠遠沒有走到盡頭。
是繼續當那個被正道聯盟通緝的琉璃魔女,在追殺與逃亡中苟延殘喘嗎?
可若不這樣,她又能做什麼?
這偌大的修仙界,似乎早沒她的容身之地了。
識海死寂一片,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陳諾猜出了個七七八八,但他不願意對林錦弦的事情指手畫腳,將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她。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弦寶。」
「……你又來。」
「你說得對,我確實不打算聽你的。」陳諾站起身,語氣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晚霞,「不過你剛才說的有一句,我聽進去了。」
「哪句?」
「你說你累了。」
陳諾打開儲物戒指,翻找起來:「既然累了,那就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事已至此,先吃飯吧。走,弦寶,帶你逛夜市去!」
識海沉默了良久。
緊接著,一聲冷哼傳來。
「凡俗濁物,對金丹期修士毫無益處。」林錦弦硬邦邦地丟出一句:「只會殘留雜質堵塞經脈,影響修行。」
「哦?真的假的。」陳諾挑了挑眉,忽然覺得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活得可太沒勁了。
「你要是想吃就自己去,管我幹什麼。」
林錦弦淡淡地道:「我還能攔得住你?」
「好嘞。」陳諾答得極其乾脆。
林錦弦反而愣住了。
何意味?
怎麼不順著台階往下勸了?這讓她顏面往哪擱!
然而,陳諾根本沒給她反應的時間。
他伸手捏住系帶,輕輕一扯。
絲綢睡衣順著圓潤的香肩滑落,堆疊在光潔的腳踝處。
一具堪稱易豎品的絕美嬌軀,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全身鏡中。
從坡度驚人的山巒,到一望無垠的平原,一切都是那麼的鬼斧神工。
當然最具視覺衝擊力的,還是兩條又細又長又白又直的美腿——
「你幹嘛!」
林錦弦在識海里直接炸了毛,連聲音都在發顫。
要知道,現在可是【洞悉模式】。
她不僅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拆開包裝,甚至能清晰感知到夜風掃過每一寸肌膚的戰慄感。
那種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卻又被迫全方位感受的羞恥度,簡直爆表!
「別緊張嘛。」陳諾穩如老狗,目光坦蕩卻也不忘調侃一句:「反正我們是同一個人,你的身體也就是我的身體。」
「就你話多......」
林錦弦當然明白這一點,於是也沒有過多糾結。
陳諾見好就收,快速換上了一套淺綠色的窄袖短衫,搭配深灰色的收腰長褲。
低調,利落,毫不張揚。
這套便裝上身,原本冰山般的氣場隨之融化,襯得那張絕美的臉多了幾分青春氣息。
「再做一些掩飾吧,我可不想吃個飯都不自在。」
陳諾果斷催動【千面】技能。
輕車熟路操作著系統面板,鏡子裡的臉迅速調整,精緻妖冶的五官開始肉眼可見地掉分,鼻樑變塌,嘴唇變厚,臉型拉長。
一張完美建模臉,硬生生被爆改成了清秀路人。
「這樣就差不多了,但果然還是咱們自己的臉看著順眼。」陳諾稍顯遺憾地嘆息道。
「自戀狂。」林錦弦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她知道林清的事情,對小陳有高超易容手段毫不意外。
「走吧,乾飯去。」
陳諾推開窗戶,腳尖輕點窗台,整個人如同輕盈的雨燕,無聲地躍入夜色之中。
……
雖說是修仙界,但凡人與低階修士雜居的地方,夜市依舊煙火氣十足。
長街兩旁掛滿了大紅燈籠。
小販的吆喝、孩童的嬉鬧、鐵鍋里熱油爆香的滋啦聲,交織成一片最接地氣的市井交響樂。
「冰糖葫蘆——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蘆嘞——」
「餛飩!老八現包現煮的秘制小餛飩——」
「算命看相,不准不要錢啊——」
陳諾雙手枕在腦後,緩步走在熙攘的人群中,嘴角帶笑:「怎麼樣,很熱鬧吧。」
「其實很吵。」林錦弦嘴硬地懟了一句。
但她的視線,卻貪婪地掃過眼前的每一個角落。
這些聲音、這些紅彤彤的燈籠、這種熱騰騰的煙火氣……她已經整整十二年沒有接觸過了。
自從琉璃宗被滅門,她就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淬血的刀。
除了復仇,一切都是多餘的累贅。
可現在……
「想吃什麼?」
陳諾的聲音在識海里溫和地響起。
「……隨便。」
「那就這家。」
陳諾腳步一拐,停在了一家門臉不大、但食客爆滿的麵館前。
「老闆,來一碗招牌豬雜麵,寬面,少辣,要大份的!」
「好嘞客官!您裡面請——」
陳諾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片刻後,熱氣騰騰的大碗寬面端上了桌。
乳白色的骨湯飄著蔥花,細滑的麵條上臥著肥瘦相間的豬雜,幾滴噴香的明油在湯麵上閃爍。
陳諾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吹了吹送入口中。
下一秒。
醇厚的油脂香在舌尖狂舞,大骨湯的鮮美順著喉嚨直衝胃袋。
碳水加上油脂的極致滿足感,像是一記不講道理的重錘,當場激活了林錦弦冰封多年的味蕾!
「咕咚。」
林錦弦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聲音在識海里格外清晰。
「怎麼樣?」陳諾眼底閃過笑意,「這面不賴吧?」
「……就那樣,一般。」
嘴上說著一般,但林錦弦的反應誠實得讓人心疼。
「那就不吃了?」
「等等!」林錦弦急了,欲蓋彌彰地補充道,「反正食物吃下去,靈力一轉就分解逸散了,吃多少都沒關係。」
陳諾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他直接抬起手:「老闆,再來一碗大份的!」
第二碗面端上來,陳諾故意放慢了速度,一根一根地細嚼慢咽。
林錦弦在識海里氣得牙痒痒,卻又無可奈何。
只能被迫跟隨著陳諾那慢條斯理的節奏,眼巴巴地感受著麵條在唇齒間被蹂躪的每一個細節。
「這就叫做細品。」
「……你絕對是故意的。」
「我哪有,你別冤枉良家婦女啊。」
陳諾滿臉無辜。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拌著嘴,一碗麵吃得格外漫長,卻也格外溫馨。
……
從麵館出來,夜市的燈火愈發璀璨。
陳諾在人群中穿行,最後在一個不起眼的拐角停下了腳步。
一個草把子上,插滿了紅彤彤的糖葫蘆,糖衣在燈光下折射出誘人的琥珀色。
「老闆,來一串。」
陳諾接過糖葫蘆,隨口咬下了最頂端的那顆。
清脆的糖衣碎裂,山楂的酸甜瞬間在口腔中化開。
然而,識海里卻突然安靜了。
「弦寶?」
沒有回應。
陳諾停下腳步,盯著手裡缺了一顆的糖葫蘆看了兩秒。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以前在宗門的時候……」
果然,林錦弦的聲音終於響起,輕得像是一碰就碎的落雪。
「師姐每次下山,都會給我帶一串這個。」
「可後來……」
她沒有繼續往下說。
但那半截咽回去的話,陳諾聽懂了。
後來宗門沒了,師姐死了。
這世上,再也沒人會給她帶糖葫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