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雲山外圍,樹影婆娑。
一間不起眼的小木屋藏在林子深處。
四面牆角貼著幾張高階符籙,光暈流轉間,形成一道防範外界神識探入的無形屏障。
窗口處,一道纖細的身影側坐在條凳上。
帷帽垂下的薄紗擋住了大半容顏,她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著,視線透過窗欞,遠遠望向那片山谷。
陳諾意識接駁上線,先抬起手看了一下,才熟門熟路地在識海里打招呼:「晚上好啊,弦寶。」
隔了兩秒,才飄來一道清冷的聲線。
「嘖,你還知道回來?」
聲音繃得很緊,帶著特有的女魔頭式傲嬌,但陳諾還是敏銳地聽出了隱隱的幽怨。
陳諾沒忍住笑出了聲:「想我了?」
「才沒有。」回復快得像條件反射。
陳諾也不戳穿她,操控身體伸了個懶腰。
「這幾天你不會一直守在這兒吧?」
「……我只是按某個囉嗦傢伙的交代,看看嚴守心有沒有動作。」林錦弦的語氣強裝平淡,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僅此而已。」
陳諾「嗯」了一聲,不再追問。
他起身走到窗前,金丹後期的神識像水紋一樣,悄無聲息地順著山風鋪展出去。
好巧不巧。
靈脈入口處,兩名看守修士正蹲在巨石邊嘮嗑。
「哎……別提了,這三天腰牌查了八遍,儲物袋都翻了底朝天。聽說上頭來了大人物,要徹查出入記錄。」
「密雲山這破地方,以前哪有這陣仗?怕是真出大事了。」
陳諾收回神識,心中瞭然。
看來那批證據嚴大哥已經吃透了,正在布置收網呢。
「聽到了嘛,弦寶?」陳諾打了個哈欠。
「嗯。」
林錦弦語氣淡淡的:「你那個'清燈客'的手筆,看來還算管用。趁現在去找嚴守心,他多半會答應你的條件。」
陳諾搖搖頭,笑意吟吟:「不急,讓寶劍再飛一會兒。」
他從儲物戒里摸出傳信石板,指腹在表面輕輕一按:「走吧弦寶,今天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你猜。」
「……」女魔頭的沉默震耳欲聾。
眼看要把人逗急了,陳諾連忙正了正神色解釋:「是去柳夢瑤那兒,驗收一下咱們的書齋辦得如何了。」
他貼上靈符,對著石板傳音:「喂喂喂,夢瑤在嗎?」
回信幾乎是秒回。
柳夢瑤的語氣里是掩飾不住的激動:「清清!我好想你呀~書齋這邊超級多事情要忙呢,你快來快來!」
識海里,林錦弦冷哼了一聲,給出精準評價:「過於鬧騰,小孩子心性。」
「人家好歹也是咱們的金牌合伙人,硬生生把書齋的場子撐起來了。」陳諾將石板收回袖中,邁步出門。
「那麼多無家可歸的姑娘,吃穿用度全靠她張羅,去看看也很合理吧?」
「哼。」林錦弦不置可否。
……
安崖城,柳氏商會名下的一棟三層小樓。
陳諾站在街對面,哪怕是他寫的策劃案,第一眼仍然差點沒認出來。
原木色的底子配著大塊透光的琉璃窗,檐下掛著一塊新漆的木匾。
上面刻著「清夢書齋」,字跡圓潤飽滿。
門口不掛紅綢,沒有半點庸俗的脂粉氣,只在門框兩側各擺了一盆文竹,透著股清雅的書卷味。
湊近一看,裡面更是別有洞天。
這哪是修仙界傳統的茶館書鋪?
一樓不僅用屏風隔出了寬敞的散座閱讀區,甚至還搞出了修仙魔改版的「VIP半封閉卡座」和「周邊文創展示櫃」。
連前台的點單牌,都奢侈地用上了水幕陣法,滾動播放著今日特供的靈茶和話本。
好傢夥,這不妥妥的現代網紅打卡地嗎?
柳大小姐的執行力這波屬實在大氣層了。
「看起來……倒不像那些烏煙瘴氣的地方。」林錦弦在識海里的評價極其克制。
陳諾聽懂了她沒說出口的後半句。
不像把女人當物件明碼標價的骯髒場所。
「本來就不是,咱們可是良民。」陳諾笑了笑,邁步走了過去。
柳夢瑤幾乎是從門裡飛撲出來的。
大小姐今天穿了身黛藍色的軟煙羅長裙,外罩淺粉色半臂。
隨著跑步的幅度,脖子上那條銀色的月牙項鍊比月光還皎潔。
「清清!」
小跑到跟前才急剎車,勉強維持住大小姐的矜持,但那雙眼睛總是藏不住星星閃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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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來了。」陳諾笑著點頭。
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七八個年輕姑娘從樓內探出頭,眼睛齊刷刷地望過來。
念春跑在最前面。
小姑娘的氣色肉眼可見地變好了,雖然身板還是瘦,但至少眼睛裡有了光啊。
「弦月小姐!」
「在外頭叫我林清就好了。」陳諾豎起食指抵在唇邊,沖她眨了眨眼。
弦月這個馬甲畢竟敏感,還是低調為妙。
念春趕緊捂住嘴,重重點頭,隨即笑開了花:「林清妹妹~」
圍上來的姑娘們嘰嘰喳喳,有人遞茶,有人搬凳子,有人小心翼翼地拉著陳諾的袖子問東問西。
陳諾被一群鶯聲燕語簇擁著往裡走,場面一度像極了偶像見面會。
此時的林錦弦卻像被按了靜音鍵,陷入了極度不適應的沉默。
她什麼都感知得到。
女孩們靠近時帶來的淡淡皂角香氣,嘴角勾出的弧度,還有空氣里那股陌生的、熱騰騰的善意。
錦錦的弦哪裡享受過這種待遇?
以前被人包圍都是要迎來正義的群毆了!
「看吧。」陳諾在識海里輕聲開口:「大家都很喜歡咱們呢。」
過了許久,林錦弦的聲音才幹巴巴地響起:
「她們笑得這麼開心,是因為不知道殼子底下藏著誰。要是知道眼前站著的是那個琉璃魔女……只怕早就尖叫著爬出三丈遠了。」
陳諾沒急著反駁。
他端起念春遞來的清茶,淺淺抿了一口。
念春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眼神裡面沒有懼怕,也沒有討好,只有最純粹的感激。
「弦寶,你看。」陳諾在識海里緩緩開口,語氣溫和。
「她們謝的,從來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完美聖人。」
「她們只記得,那天晚上天塌下來的時候,有個人伸手把她們從泥沼里撈了出來。」
「至於那個人是叫弦月、林清,還是叫林錦弦,是聖人還是魔女……」陳諾停頓了一下,聲音像微風一樣拂過識海:「其實都不重要。她們認的,是你這份心。」
林錦弦沒有回應。
但陳諾清楚地感覺到,她的心之壁似乎又鬆動了些。
柳夢瑤湊過來,兩眼放光地轉移了話題:「清清,我帶你去看看二樓的排演區吧!這幾天姑娘們可用功了!」
話是這麼說,但旁邊的念春卻小聲拆了台。
「可是大小姐,昨天排戲的時候……姑娘們哭了三個。」
念春掰著手指頭,聲音越來越小:「還有兩個姐姐說,自己實在學不會那些話本上的詞,不敢站在台前……」
柳夢瑤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隨即硬撐著擺擺手:「就、就是一點小問題!多練練就好了嘛!」
但看著念春怯生生的眼神,柳大小姐的小臉慢慢蔫巴了下來,越說越沒有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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