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諾在一樓大廳逛了一圈,心裡便有了數。
裝潢格調確實沒得挑,原木底色配琉璃窗,清雅透亮,柳大小姐已經燃盡了。
但問題出在了人身上。
換了乾淨衣服,氣色也紅潤了些。
姑娘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乍一看嬉笑怒罵,挺像那麼回事。
可只要樓梯口傳來幾聲響動,所有人的脊背就會下意識地挺直。
笑容瞬間凝固,眼神躲閃著往下瞟,卑微地立在原地,等著別人先發話。
這種刻進骨子裡的奴性與逢迎,可不是換身衣服就能換掉的。
「清清。」柳夢瑤像只落水的哈巴狗湊過來,聲音悶悶的:「你也看出來了對叭。」
「嗯。」陳諾點頭。
柳夢瑤捏著袖口,表情難掩沮喪。
「我以為給她們找到落腳的地方,再請個識字先生,事情就能慢慢好起來。」
「但是……」
她頓了頓,後半句說得很輕:「我好像太天真了。」
陳諾側頭看了她一眼。
向來元氣滿滿的柳家大小姐,難得露出這種備受打擊的神情。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陳諾眼神溫和,輕聲安撫:「樓是你搭的,人是你收的,吃穿用度一樣沒差。」
「我替她們感謝你,夢瑤。」
柳夢瑤抿了抿嘴,還是沒精打采的。
「但現在最大的問題,」陳諾轉頭看向二樓:「不是銀子不夠,不是人手不夠,是她們還不認識自己。」
柳夢瑤愣住:「……什麼意思?」
「你把她們換了個地方,但沒給她們換個活法。」
陳諾語氣平靜,卻一針見血:「若只是換個地方唱曲說書,外人遲早還是會把這『清夢書齋』,當成換了招牌的風月場。」
柳夢瑤呆在原地,如遭雷擊。
識海里,林錦弦忽然開口了。
「這些凡人本就麻煩,救出來已經是仁至義盡。」
她的聲音帶著特有的冷漠與漫不經心:「難不成你還要管她們心裡怎麼想?」
陳諾沒有直接反駁。
「弦寶。」他在識海里停頓了一下,「若是琉璃宗一切依舊,若是『琉璃魔女』這個綽號沒有壓在你頭上……」
「你會不會,活得輕鬆一點?」
識海里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林錦弦沒接茬,但陳諾能真切地感覺到,這跟她平時炸毛傲嬌的狀態不同。
這是一種被觸碰到最柔軟的底線後,沉甸甸的失語。
陳諾沒有追問。
他走到櫃檯後,拿過一張空白宣紙,找了支毛筆,在桌案前自信地坐下。
柳夢瑤歪著腦袋湊過來:「你要寫什麼?」
「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那就是『清夢女主企劃』!」
陳諾提筆,行雲流水地寫下四個大字——【夢華三席】。
柳夢瑤滿眼迷茫:「這是……什麼意思?」
陳諾擱下筆,往椅背上一靠。
「你現在一共收了多少人?」
「算上念春,十八個。」
「那就先別想著一次把十八個人都推到台前,那樣太分散,不容易推廣。」
陳諾指了指紙上的那四個字:「先選三個方向,打造最鮮明的人設。這些最容易被記住的『女主』,就可以把咱們的招牌立起來。」
柳夢瑤托著腮幫子,更懵了:「為什麼叫『女主』?」
「這個嘛,」陳諾想了一秒,解釋道:「你平時聽話本的時候,最喜歡跟著哪個角色走?」
「那當然是女主啊,她身上的事最多,也最好看。」
「這就對了。」
陳諾抬手,在「夢華三席」旁邊又補了三個字——【織夢人】。
「以後書齋的客人都叫這名兒。」
柳夢瑤眨了眨水潤的眼眸:「好聽是好聽,但真的跟別的那些坊子有區別嗎?」
「當然有啦。」
陳諾語氣平緩,卻帶著毋庸置疑的篤定。
「就像你聽話本,你不在乎作者長什麼樣,你只是單純地喜歡這個故事,喜歡故事裡的人。」
柳夢瑤慢慢直起了身子,眼底似乎有微光閃過。
陳諾繼續科普他那一套「降維打擊」的現代文娛玩法:
「每期推出三位候選,每人配一張小像,一段人設,一篇短短的小傳,再加一段台前亮相。」
「織夢人離開前可以買下一枚燈簽。喜歡誰的故事,就為誰點燈。」
「燈簽最多的一位,就會成為下一期《夢華小箋》的絕對主推女主。」
柳夢瑤三觀遭受了極大的震撼,隨即又微微蹙眉:「但這樣,豈不是還在讓她們被人評頭論足?」
陳諾笑著搖了搖頭。
「不會的。」他把手裡的茶杯在桌上轉了半圈:「從前,她們要卑微地討好所有人;現在,她們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隨意且從容:
「有人喜歡溫柔白月光,有人喜歡傲嬌大小姐,也有人喜歡反內卷的摸魚天才。」
「她們越有自己的脾氣和樣子,就越容易被人記住。」
柳夢瑤沒說話,眼神里卻滿是崇拜。
她家清清……這到底是個什麼神仙腦子啊?
怎麼什麼都能想得這麼通透!
……
「念春姐姐。」
陳諾招了招手。
念春從角落裡小跑過來,站在他對面,眼神里還透著拘謹。
陳諾開門見山:「你以後想讓別人提起你時,第一時間想到什麼?」
念春一時不知這是何意味。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把頭快低到胸口,小聲囁嚅:「我……沒什麼值得別人記住的。」
陳諾沒有說教,只是低頭在一張裁剪好的小紙片上寫了幾行字,推到她面前。
【念春:夢華三席候選】
【人設:逃跑的白月光】
【應援語:我不是誰的舊夢,我是自己的春天!】
念春愣愣盯著那行字,很久很久都沒有說話。
她的嘴角動了動,似乎想扯出一個笑,又似乎想哭。
最終她沒做出任何表示,但那雙好看的眼睛裡,水霧已經瀰漫開來。
陳諾沒讓她當眾剖開血淋淋的舊事,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把一張嶄新的身份塞進了她手裡。
......
當然一個人設肯定是不夠的,他又挑了第二個候選人。
這姑娘叫雪來,平時話最多,也最會頂嘴,在春水舞坊沒少因為這張嘴挨打。
現在見了人,她說話前都得先強行壓著嗓子、擠出一個討好的假笑。
陳諾叫她過來,她還沒開口,肩膀已經習慣性地往後縮了一下。
「把以前你嘴硬的那股勁,拿出來。」
雪來撓了撓頭:「這會讓客人討厭的吧?」
「那可不一定啊,」陳諾行雲流水地寫好第二張紙,推了過去:「換個賽道,這就是你的記憶點和閃光點。」
紙上赫然寫著:
【雪來:夢華三席候選】
【人設:傲嬌大小姐】
【應援語:就算我知道自己很可愛,但你也別用那副犯罪的眼神盯著我看!】
雪來盯著最後那行字,臉「唰」地一下紅透了。
她小聲嘟囔:「這、這未免也有點太囂張了吧?」
「我相信你,雪來大小姐。」陳諾微微一笑。
而且雪來嘴上嫌棄,但那發亮的眼神,明顯已經躍躍欲試了。
......
第三個叫藍雀。
這姑娘平時最懶,能坐著絕不站著,做事永遠慢半拍,總覺得自己是個廢人。
陳諾反而最喜歡這種鬆弛感,大筆一揮:
【藍雀:夢華三席候選】
【人設:反內卷的摸魚天才】
【應援語:保持快樂的秘訣就是——無所謂,沒必要,不拒絕~】
藍雀還沒反應過來,陳諾已經一本正經地補充道:「你的人設,平時可以帶一點廢話文學,我給你舉個例子。」
「人每天都很煩,所以叫凡人。」
周圍幾個姑娘愣了一下,隨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生下來就要幹活,所以叫生活。」
這回連藍雀自己都沒繃住,哈哈大笑。
她肩膀抖了兩下,那股向來蔫頭耷腦的喪氣忽然鬆動,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活泛了起來。
整個二樓大廳的空氣,好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悄悄揭開了一個口子。
那些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透進了陽光。
……
三張人設紙,靜靜地擺在桌面上。
柳夢瑤和姑娘們都安靜了下來。
沒有人說話,但陳諾能敏銳地捕捉到那些細微的變化。
她們的眼神從空洞游離,漸漸變得有了實實在在的落點。
她們第一次切身意識到:原來自己真的可以不被囿於過去。
原來以後是誰,由自己說了算。
識海里,林錦弦一直沒有出聲。
陳諾也只是心照不宣地幹著活。
他把那策劃方案整理好,開始跟柳夢瑤交代落地細節。
比如小像要怎麼畫,燈簽用什麼材質,台前亮相排練多少小節,第一期只試開一晚……
「門口什麼都不用掛,只掛一句話就夠。」
陳諾敲了敲桌子,一錘定音:
「稟織夢人:今夜清夢開燈,三席待君來定。」
「妙啊,清清!」柳夢瑤在嘴裡反覆念叨了兩遍,越念眼睛越亮,已經在腦子裡排版宣傳頁了。
陳諾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翻譯:
【各位全民製作人們大家好,喜歡我的話,就請多多為我投票吧!】
幸好他忍住了沒說出口。
畢竟這個修仙界,目前還承受不住此等讓人狂熱的神秘咒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