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沁涼。
清夢書齋挑開了門前的兩盞素紙燈籠。
沒搞那些大紅大綠的俗氣排場,只有暖黃的燈影,安安穩穩地落在長街上。
門框正中,新刻的木牌端端正正地掛著。
【稟織夢人:今夜清夢開燈,三席待君來定。】
柳夢瑤站在門口,像只急得團團轉的小倉鼠,時不時就想伸手去扶那塊牌子。
「清清,這牌子是不是歪了點?」
陳諾靠在櫃檯邊,慢條斯理地評價道:「真沒歪。」
「可是我還是很擔心呀!」
柳夢瑤搓了搓手,轉身「噔噔噔」跑過來,語氣急促:「燈簽備得夠不夠?茶水換成貴一點的會不會更好?二樓的隔音陣法萬一出了岔子怎麼辦?」
「沒事的夢瑤,就算天塌下來,也有我頂著對不對?」陳諾輕笑一聲,抬手按住她的肩膀。
溫和的力道漸漸撫平了大小姐的焦躁。
「今晚只是試運營,放寬心。」陳諾偏頭,目光投向二樓排練廳的方向。
「我們的初衷也不是為了賺多少錢,而是讓她們知道……自己是可以被世人堂堂正正看見的。」
柳夢瑤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
「謝謝清清,我感覺現在心情好多啦~「大小姐揉了揉臉頰,重新振作精神跑去清點燈簽。
看著她忙碌的背影,陳諾端起茶杯。
就在這時,識海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冷哼。
「你和那女人處的倒是要好的緊。」
林錦弦的聲音透著慣常的清冷。
但這陰陽怪氣的語調里,怎麼品,都隱隱泛著點酸溜溜的醋意。
陳諾嘴角微勾,在識海里順毛捋:「大小姐出錢又出力,總得提供點情緒價值嘛。再說了,我心裡誰最重要,弦寶你還不知道?」
識海里陷入了微妙的寂靜。
林錦弦沒接茬,總體來說,她今晚格外安靜。
不那種豎起滿身尖刺的防備消失不見了,更像是一個坐在黑暗裡的看客,正小心翼翼地,窺探著一束從未見過的光。
……
二樓排練間。
氣氛卻顯得稍稍有些凝重。
念春捏著那張人設紙,反反覆覆嘟囔著那句話:「我不是誰的舊夢,我是自己的春天……」
可越念,她的聲音就越抖。
旁邊的雪來也是一臉不自在,雙臂抱在胸前,耳根紅得滴血:「林清小姐寫的這詞兒,也太不知羞了……哪有女子當眾夸自己可愛的?」
「不知羞總比回去挨鞭子強。」藍雀軟綿綿地靠在椅子上,打了個哈欠:「反正天塌下來當被子蓋,念完這幾句,我就能下班收工回去睡覺了。」
雪來盯了她一眼:「嘖嘖,你倒是心寬。」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陳諾走了進來。
排練間瞬間安靜,幾個姑娘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眼神里還是藏不住那股長期被壓迫的怯意。
陳諾也沒廢話,直接走到念春面前,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最後叮囑一遍。今晚,任何人都不許賣慘,也不許去討好客人。」
念春愣了一下,捏著紙頁的手指更加用力,重重點頭。
陳諾轉頭看向雪來:「如果有人在台下出言輕薄,想拆你的台,你就把他當成路邊的狗。「
「因為你越是忍氣吞聲,他們就越來勁。所以千萬不要退縮,直接一腳踢飛就是了。」
雪來咬著下唇,聲音發顫:「萬一……我搞砸了呢?」
「搞砸了又怎樣?」陳諾聳了聳肩,無所謂地道:「你以前賠了那麼多次笑臉,低了那麼多次頭,有哪次換來過好結果嗎?」
雪來渾身一震,眼眶瞬間紅了,銀牙緊咬。
「至於你。」陳諾看向藍雀:「故事講到最精彩的節骨眼上,我會敲桌子,你直接閉口下台。」
藍雀眨了眨眼,原本惺忪的睡眼透出一絲不解:「講一半不講了?那客人不得罵街啊?」
「罵就對了。」陳諾彎下腰,如詩如畫的眸子透著幾分俏皮。
「女人嘛,要永遠保持三成的神秘感。」
藍雀琢磨了一會兒,隨即便兩眼放光,心領神會地比了個手勢。
安撫完三位候選人,陳諾把剩餘沒參選的十幾個姑娘召集到走廊上。
看著她們眼底藏不住的落寞,陳諾拍了拍手。
「台前有台前的體面,幕後有幕後的光輝。暫時沒有參選的人不要灰心,清夢書齋不是靠三個人撐起來的。」
陳諾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有條不紊地布置:「阿月,你負責回收和清點燈簽;小魚,你心思最細,坐在角落記錄客人的反應;行冬負責茶點,故辭字寫得好,今晚現場寫幾幅應援語,送給積極支持的織夢人們當周邊。」
「所有人都有事做,我們一起,把這場夢織圓滿了。」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
隨後,不知是誰帶頭,輕聲說了一句「好」。
緊接著,應答聲連成一片,雖然不大,卻透著前所未有的踏實與鮮活。
識海里,林錦弦依然沒有出聲。
但陳諾聽得見,她原本清淺的呼吸,在這一刻變得有些深長。
……
一樓大廳,第一批客人陸續落座。
柳夢瑤靠著自己的人脈,請來了些相熟的女客和溫文爾雅的書生。
但世界上沒有絕對順風順水的事情。
這不,兩個錦衣紈絝大搖大擺地跨進門,其中一個目光輕浮地掃了一圈,扯著嗓子喊道:「聽說柳家大小姐弄了個新鮮場子?怎麼連個唱曲的都沒看見?」
另一個也跟著附和道:「趕緊把花魁叫出來讓小爺開開眼!」
話音未落,柳家兩名佩刀護衛直接跨前一步,像兩尊鐵塔般擋在前面。
護衛面無表情地指了指門柱上的告示:
【不陪酒,不陪坐,不問舊籍,不許輕薄。違者請出。】
兩個紈絝臉色一僵。
看在柳家的面子上,他們不敢鬧得太過,只能罵罵咧咧地找了個角落坐下,目光卻依然不乾不淨。
簾幕後,雪來的臉瞬間慘白,手心全是冷汗。
陳諾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雙手環臂,語氣平靜。
「聽見那狗叫聲了嗎?」
「噗~」雖然早就打了預防針,但雪來還是沒繃住,咧嘴笑了起來:「哈哈,聽到了。」
「總之別慣著他們,」陳諾微微一笑:「等會兒,你就把耳光抽回去。」
……
燈光暗下三分。
念春第一個登台。
沒有靡靡之音的伴奏,也沒有艷俗的羅裙。
她就穿著一襲乾淨的素白長裙,頭髮用木簪簡單挽起,安靜地站在暖黃的光暈里。
念春手裡捧著自己的小傳,一開口,聲音輕得像寒風中的落葉。
「我叫念春。以前,大家都叫我『春水舞坊的念春』……」
她的聲音平穩而坦然,按著陳諾給的台本繪聲繪色地講述著。
「白月光」的形象在故事裡被逐漸描摹勾勒出來。
講到最後,念春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咽下喉嚨里多年的血淚與艱辛。
再抬起頭時,她眼裡的光聚攏了。
「但從今天起,我要為我自己代言。」
她不再看手裡的紙,直視著前方的虛空,聲音漸漸穩住。
「我不是誰的舊夢。」
台下原本竊竊私語的幾個女客,不知不覺放下了茶杯。
念春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隨後緩緩睜開,瞳孔中映著那盞明亮的孤燈。
「我是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