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民們收到楚禛的鼓動,紛紛自我反省了起來。
這時,楚禛聲音抬高了幾度,義正嚴辭的說道:「可我身為皇子的,卻不能短視!」
「我們站得高,看得遠,看見的不是一家一戶的饑飽,而是天下蒼生的冷暖。」
「我們做的不是一天兩天的營生,是江山社稷的長治久安。」
「必須為民著想!」
說完,他又看向楚風,「六弟,你覺得呢?」
「四哥說得對。」
楚風皮笑肉不笑的應了一聲。
心裡卻罵了楚禛千遍萬遍。
好一個假仁假義的老四!
百姓的確短視。
不知道那個站在他們面前、給他們銀票的皇子,就是把他們逼到這片山坳里的人之一!
他們只知道誰給了他們吃的,誰就是好人。
誰給了他們銀子,誰就是活菩薩。
可這能怪他們嗎?
他們大都不認識字,不知道官場的彎彎繞,容易受人蠱惑,容易受人煽動。
但容易受蠱惑和煽動沒有罪。
有罪的,是蠱惑和煽動他們的人!
蠱惑、煽動了百姓,還用高高在上的口吻點評,說百姓短視?
臉都不要了!
他們信你,是因為淳樸、善良。
這份淳樸,使得誰對他們好,他們就把心獻給誰。
這份善良,才是這片土地上的人最該被珍視的東西。
他們盼著家國富強,盼著日子安穩。
盼著田裡有收成,盼著頓頓能吃飽。
就這麼點念想,就這麼點盼頭!
卻還要被老四這個混蛋利用!
眼下是給錢了。
可給出去的錢,不是賑災。
是在錦衣衛面前作秀。
買的是肅王殿下愛民如子的畫面!
「六弟,時候不早了,該回去了。」
這時間,楚禛鬆開了扶著漢子的手,轉身對楚風說道。
「嗯。」
楚風應了一聲,最後看了那些災民一眼,轉身向著山下走去。
楚禛緊隨其後。
沈煉和幾個錦衣衛仍舊是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沉默著走了一段後,楚禛忽然快走了幾步,和楚風並肩,狀似隨意地問道:「對了六弟,那天早上,父皇單獨留你,說了些什麼啊?」
楚風腳步不停,目光看著前方的道路,「四哥不是問過了嗎?父皇讓我凡事多加小心。」
楚禛側目看了楚風一眼,「小心什麼?」
楚風沒有回答。
又往前走了幾步,楚禛聲音壓低了幾分,「六弟,你告訴四哥吧,四哥也好多加小心一些,咱們兄弟之間,有什麼不能說的?」
楚風腳步一頓,轉過身,看著楚禛。
楚禛也連忙停了下來,期待的看著楚風。
山徑狹窄,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四目相對,一時無言。
陽光照在楚風的臉上。
樹葉的陰影落在了楚禛的臉上。
一明一暗,涇渭分明。
楚風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四哥就這麼想知道,父皇讓我小心什麼?」
楚禛笑了笑,「自然,畢竟是父皇的囑咐,為兄也想著受受教誨。」
楚風盯著楚禛的眼睛看了幾息,然後冷笑了一聲,意味深長的說道:「父皇讓我小心那些說一套做一套的人。」
聽見這話,楚禛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父皇說,這種人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裡什麼髒事都幹得出來。」
楚風說著,臉上又恢復了人畜無害的笑容,「跟他們走得太近,萬一哪天他們遭了報應,天打雷劈的時候,別把我也捎帶上!」
「四哥,多小心吧!」
說完,不等楚禛回應,立馬轉過身,加快步伐往山下走去。
楚禛站在原地,看著楚風的背影越來越小,轉過一道彎,消失在了樹影深處。
老六,這話是什麼意思?
父皇當真是這麼說的?
還是說,父皇並不知道江南的事情。
只是老六發現了,想出風頭?
是了,老六娶了馮婉茹,還有他那個側妃林檀兒,都是江南人士。
先前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倘若這兩個女人吹枕邊風,老六極有可能了解到江南的真實情況!
想著想著,楚禛下意識的攥拳,湊近嘴唇,作思考狀。
然而下一刻,卻忽然聞到了一股酸臭的味道,忍不住乾嘔了一聲。
楚禛低頭看向雙手,手指上沾染著的灰塵,陡然想起了剛才攙扶災民的舉動。
媽的,一群賤民,臭的要死!
他強忍著噁心,連忙掏出了手帕,表情嫌棄的擦著手,臉色陰沉到了極點。
擦了幾下後,湊到鼻子旁一聞,又乾嘔了一聲。
隨即,他直接將繡著金線的帕子隨手扔在了地上,大步流星的向著山下走去。
……
楚風走出山徑,在路邊的石頭上蹭了蹭沾在靴子上泥土。
一邊蹭著,一邊看向沈煉,嘆了口氣,語氣埋怨道:「沈統領,你說這濟州府,怎麼連個看風景的地方都不得清靜?」
沈煉沒有接話。
楚風又嘆了口氣,「本王大老遠跑上來,想登高望遠,看看好風景。結果可倒好,風景沒看著,倒看見一群災民,把本王賞景的興致全敗壞了!」
沈煉強擠出一個笑容,「王爺說的是。」
楚風蹭完了靴子,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肩膀,「不過話說回來,江南離濟州可不近,他們倒是能折騰,跑這麼遠。」
沈煉微微低頭,敷衍道:「災民嘛,都是為了生計。」
「在江南就沒有一口吃的了?」
楚風再度開口,天真的問道:「至於跑這麼遠?」
沈煉欲言又止,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心想,六皇子還真是紈絝。
倘若能在江南活下去,誰願意拖家帶口,背井離鄉?
江南肯定是遭了大災。
災情嚴重到活不下去了,流民才會遷徙如此之遠。
可這些話,他也就只是想想。
不敢說,也沒必要說。
他是錦衣衛,不是言官。
職責是護衛,不是議論朝政。
楚風見沈煉不接茬,心裡有些無奈。
忖度了片刻後,再度開口,不以為然道:「再說了,我四哥不是去江南賑災了嗎?江南的災情早就平了,既然都好了,這些人還跑什麼?」
「這些災民是兩個月前走的,但我四哥也得差不多一個月前出發吧。」
「算時間,這災情應當平定有陣子了,里外里算起來,他們走的時候,也不至於吃不上飯吧?」
沈煉依舊沒有回應,回頭往雲屏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楚風見狀,依舊是那副紈絝模樣,趁熱打鐵繼續道:「誒!沈統領,你說會不會是這些災民在撒謊?」
「這群人,不會是土匪吧?難道說,是流寇?身上有命案,故意逃竄來的?」
「哎喲,這麼一想,還挺讓人害怕的!」
「算了算了,不想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還是快走吧!」
說話間,楚風連忙向著城內走去。
沈煉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表面依舊淡定。
心裡卻因為楚風剛才的「無心之言」,悄然警覺了起來……
不對勁!
這災民十分有九分的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