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風恍惚了一下。
很快,灰霧中的追兵跑進了巷子,在楚風面前跑過。
轉眼間,消失在了巷子另一頭。
腳步聲和追喊聲隨之隱去。
巷子恢復了安靜,只剩楚風和楚天闊二人的腳步聲。
人呢?
楚風心裡納悶,腳下卻沒停,繼續跟著前方負手而行的楚天闊往前走去。
走到巷子中段,楚天闊忽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面對著一扇嵌在老牆裡的木門。
門板上的漆色早已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原木,門楣上結著幾縷蛛網,在風裡輕輕晃蕩。
楚天闊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個半舊的香囊。
香囊的布料已經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
他解開系帶,從香囊里倒出了一把鑰匙。
銅色暗沉,邊緣被磨得鋥亮。
顯然被人反覆摩挲過無數次。
楚風看著楚天闊將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擰。
鎖簧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門開了。
「???」
楚風詫異的看了楚天闊一眼。
老登的懷裡,居然一直揣著淮安府某個宅院後門的鑰匙?
這是揣了三十年?
這時間,楚天闊伸手推開了屋門,邁過門檻,走進後院。
他站在門內,回頭看了楚風一眼,「進來吧。」
「是,父……父親……」
楚風應了一聲,跨過門檻。
後院不大,青磚鋪地,牆角砌著個小花壇,花壇里早沒了花,只剩幾株枯黃的雜草。
院中央有張石桌,石桌旁是兩個石凳。
桌面上落滿了灰,石凳上纏著蛛網。
院角有一棵枇杷樹,樹幹碗口粗,枝葉倒是繁茂,與這滿院的破敗格格不入。
楚天闊的目光在枇杷樹上停了片刻。
楚風順著楚天闊的目光看去,也落在了樹上,心裡不免好奇。
隨即心念一動,灰霧再度瀰漫,淹沒了現實中的枯草和蛛網。
三十年前的後院在灰霧中漸漸浮現。
院中沒有枇杷樹,花壇里開著一叢不知名的小花,石桌石凳乾乾淨淨,石桌上還擺著個針線笸籮,笸籮里放著一隻納了一半的鞋底。
院角的地面上,零零散散灑著幾滴暗色的血跡,從後門的方向一直延伸到正屋後門。
有血?
難道……
楚風正想著。
楚天闊已然收回目光,穿過了小院,走到了正屋後門前,伸手推開了塵封已久的木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長響,積灰簌簌落下。
楚天闊見狀,卻是絲毫不嫌棄,邁步走了進去。
楚風心念急轉間,連忙跟了上去,大步跨過了門檻。
環顧四周,屋裡光線昏暗。
空氣里瀰漫著陳年木頭和灰塵的味道。
正對門的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紙色泛黃,邊角有幾處蟲蛀的小洞。
畫下是一張八仙桌,桌上擺著一套粗瓷茶具,茶壺嘴缺了一小塊瓷。
桌旁兩把椅子,椅面蒙著厚厚一層灰。
靠窗的位置有張矮榻,榻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卻已被蟲蛀得千瘡百孔。
「還是老樣子。」
楚天闊站在屋子中央,環顧四周,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楚風沒有接話,目光落在灰霧中。
年輕的楚天闊癱坐在矮榻上,仰著頭,閉著眼,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原來不是憑空消失了,是躲到這裡來了……」
楚風在心裡悄聲嘀咕了一句。
正想著,裡屋的門帘被掀開,一個妙齡少女從裡面走了出來。
少女十五六歲的模樣,眉眼清麗,美似出水芙蓉。
她手裡拿著個小瓷瓶,快步向著楚天闊走去,「這是金瘡藥,來,我給你上藥……」
說話間,少女走到了年輕的楚天闊面前。
隨即蹲下身子,把瓷瓶放在矮榻邊上,伸手去解楚天闊胸前被血浸透的衣襟。
手指剛碰到布料,楚天闊便倒吸了一口涼氣,身子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
「別動。」
少女蹙起眉頭,手上的動作卻放輕了幾分,小心翼翼地揭開粘在傷口上的衣料,露出底下一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刀傷。
傷口不算太深,但拉得很長,從鎖骨下方一直斜斜劃到肋骨,邊緣翻著,看著觸目驚心!
少女見狀,黛眉越蹙越緊,立馬起身走進裡屋,轉眼端出了一盆清水。
「你這傷的也太重了……」
說話間,少女用乾淨的布巾蘸了水,擰到半干,開始清理傷口周圍的血污。
年輕的楚天闊緊緊抿著嘴唇,卻硬是沒再發出一聲。
很快,清理完血污,少女拿起瓷瓶,拔開塞子,將藥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
藥粉觸及傷口的一瞬,年輕的楚天闊終於沒忍住,悶哼了一聲。
「忍一忍。」
少女提醒了一句,手上卻不停。
撒完藥粉後又從笸籮里翻出幾條乾淨的白布,開始替他包紮。
白布繞過肩膀,繞過胸口……
她的手臂從楚天闊身前環過,又從他身後繞回來,動作格外利落。
「多謝姑娘。」
年輕的楚天闊看著少女,聲音虛弱道:「大恩大德,楚某沒齒難忘,敢問姑娘芳名,日後楚某也好報答。」
少女將白布打了個結,抬眼看了楚天闊一眼,嘴角微微一撇,「你先別想著報答了,把傷養好再說,我叫蕭薔。」
「蕭薔……」
楚天闊默念了一遍,點了點頭,「好名字。」
楚風眉頭微皺,看著灰霧中年輕時的楚天闊,心中有些無語。
渾身是傷,居然還有心思問人家姑娘的芳名,還想著泡妞?
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
不過,蕭薔……
楚風思索著,眼眸微微低垂。
這是他母妃的名字。
在他出生時難產而死,這一世從未見過真容……
「姑娘家裡幾口人?」
灰霧裡,年輕時的楚天闊又問道。
蕭薔瞥了楚天闊一眼,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你是官府的?」
年輕的楚天闊一愣,「姑娘,為何這麼問?」
「不是官府的,查我戶籍作甚?」
蕭薔輕哼了一聲,從笸籮里又扯出一條白布,繞到楚天闊身後,在他胸口上多纏了兩圈,手法比方才多了幾分力道。
「嗚……」
楚天闊被勒得悶哼一聲。
蕭薔已經打好了結,拍了拍手,站起身來。
楚風在灰霧外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看了眼正在一旁睹物思人的父皇老登。
沒想到,身為九五之尊的老登,在年輕時候,還有追姑娘時笨嘴拙舌的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