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你母妃的故居。」
楚天闊轉頭看向楚風,忽然開口。
頓了頓,又語氣感慨的繼續說道:「當年朕還是皇子時候,南下辦差,路過淮安府,機緣巧合之下認識了你母妃。你母妃性子直,見朕年輕時候玉樹臨風,非要拉朕來她家裡坐坐,還特地給朕準備了些東西,格外熱絡。」
「啊?」
楚風脫口而出。
「怎麼,不信?」
楚天闊反問了一句。
楚風連忙道:「不不不,兒臣自是信的。」
「你母妃忙前忙後,攔都攔不住。」
楚天闊繼續感慨,抬手點了點靠窗的矮榻,「朕就躺在那,她坐在旁邊,一直陪朕說話。問朕叫什麼,從哪裡來,問朕家裡做什麼的,甚至還問朕有沒有婚配……」
話到此處,輕輕搖了搖頭,「哎呀,這都是陳年舊事了!」
楚風默默轉過頭,看向灰霧之中。
蕭薔全然沒有楚天闊口中熱絡的模樣。
而是一言不發,涮洗著染血的布巾。
反倒是年輕的楚天闊,目不斜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蕭薔。
時不時張一張嘴巴,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說起。
蕭薔拿起盆里擰乾的布巾擦了擦手,忽然抬頭看了楚天闊一眼,「你這麼看我幹什麼?」
年輕的楚天闊臉頰一紅,連忙迴避起了視線,「沒、沒有啊。」
「就有。」
蕭薔放下布巾,又撇了撇嘴,「你臉怎麼這麼紅?」
「熱的。」
楚天闊乾咳了一聲,「太陽太毒了。」
蕭薔一愣,轉頭看了看窗外。
又轉回頭,看著楚天闊,目光像是在看一個腦子被砍壞了的傻子,「說什麼渾話呢?大晚上的,哪來的太陽?」
年輕的楚天闊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愣是一個字都沒說出口。
「算了……」
蕭薔搖了搖頭,端起木盆往裡屋走去,走到門帘邊回頭看了楚天闊一眼,「你就在外面歇著吧,有什麼動靜叫我。」
說完,掀開門帘,身影消失在裡屋。
年輕的楚天闊坐在椅子上,目光還黏在晃動的門帘上,眼神直勾勾。
過了好一會,才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被白布纏得嚴嚴實實的胸口,又抬手摸了摸白布打結的地方。
「……」
楚風心中無語,轉頭看向身旁的楚天闊。
楚天闊依舊負手而立,臉上帶著幾分追憶往昔的感慨,悠悠的說了句,「朕那時年輕,意氣風發啊。」
楚風又往灰霧裡瞟了一眼。
年輕的楚天闊正小心翼翼地調整坐姿,想讓自己癱得更舒服一點,結果動作太大扯到了傷口,疼的齜牙咧嘴了起來。
想喊疼,卻死死捂著嘴巴,硬生生給憋了回去,眼淚都憋了出來。
片刻後,還梗著脖子往門帘瞄,生怕被蕭薔發現,丟了面子。
「好一個意氣風發……」
楚風心裡悄聲嘀咕。
算了,反正也沒其他人知道。
老登說啥就是啥吧,開心就好。
……
楚天闊沒有在屋裡多停留,轉身往前院走去。
楚風默默陪著,跟在身後。
前院比後院稍大一些,廊下柱子漆色斑駁,柱腳被雨水泡得發脹,裂開了幾道口子。
院牆的牆皮脫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灰撲撲的土坯。
前院也有棵枇杷樹,比後院的更高大。
枝葉遮了半邊院子,樹上掛著的果子稀稀拉拉,被鳥啄過的爛了大半。
還有的掉在了地上,爛成了黑乎乎的一團。
滿院荒草枯藤,階前的苔蘚結成了一塊塊灰綠色的斑痕。
楚天闊站在台階上,負手望著這滿院破敗,半晌沒說話。
楚風站在他身後半步,心念一動。
灰霧無聲無息地漫上來,淹沒了荒草和蛛網。
三十年前的前院從灰霧中浮現出來。
院子裡的石板地面掃得乾乾淨淨,牆面刷得粉白,牆角的花壇里一叢月季開得正盛。
不過,此刻灰霧中的時間是深夜,院子裡空無一人。
楚風心念微動,灰霧中的光影開始加速流轉。
月光沉下去,晨光浮上來。
從淡青變成金黃,再變成正午的白熾。
光影從窗戶紙上飛速掠過,從明到暗,再從暗到明。
倏忽間,便是好幾日的光景。
年輕楚天闊和蕭薔的身影在加速的時間中一再掠過。
起初只是兩個模糊的人影,在不同的角落一閃而過。
他在廊下站著,她端著一盆水從廂房裡出來。
他在石凳上坐著,她蹲在花壇邊拔草。
後來兩道身影的間距越來越近,同框的時間越來越長。
楚風將時間慢下來。
停在了一個尋常的午後。
堂屋門大開,蕭薔搬了兩個小馬扎放在了樹下的陰涼里。
年輕楚天闊從屋裡走出來,背還是不太直,走路時肩膀微微往受傷那側塌著。
不過臉色比剛來時好了太多,下巴上的胡茬也剃乾淨了,換了身乾淨的粗布衣裳,看著精神了不少。
他在馬紮上坐下,接過蕭薔遞來的碗筷,低頭扒了兩口飯,看了眼前院的大枇杷樹,「蕭姑娘,這棵樹有些年頭了吧?」
「我爹在我出生那年種的。」
蕭薔端著飯碗,在楚天闊旁邊坐下,「今年掛果子比往年都多,等熟了摘幾個給你嘗嘗。」
楚天闊好奇,「那得等到什麼時候?」
「快了,再過個把月。」
蕭薔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他碗裡,「你先把這個吃了。」
年輕楚天闊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青菜,難掩臉上的笑意,連忙埋頭扒飯來掩飾。
蕭薔看了楚天闊一眼,俏臉上也露出了一抹嫣然的微笑。
楚風又將時間撥快了幾天。
院內,蕭薔正在劈柴,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兩條白生生的胳膊,斧頭掄得虎虎生風。
年輕楚天闊從屋裡出來,看見她劈柴,腳步頓了一下,站旁邊猶豫了片刻,走過去伸出手,「姑娘,讓我來吧。」
蕭薔把斧頭往身後一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傷還沒好利索,逞什麼能?」
「好了大半了。」
年輕的楚天闊憨笑了一聲,活動了一下肩膀給蕭薔看,「你看,沒什麼大礙,再說了,劈幾塊柴而已。」
「拉倒吧,上回你逞能提水桶,傷口裂了半夜沒睡著,以為我不知道?」
蕭薔白了楚天闊一眼,把斧頭往身後又挪了挪,「一邊坐著去。」
年輕楚天闊被噎得說不出話,只好退到台階上坐下,看著蕭薔一斧頭一斧頭地劈柴。
楚風又撥了幾日。
傍晚,夕陽把院子染成一片暖紅。
蕭薔坐在堂屋門檻上納鞋底,針線在她手上上下翻飛。
年輕楚天闊背靠著門框,忽然開口,「我、我明天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