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一的回答乾脆利落,「秋毫無犯。」
楚風輕嘆了一聲,嘟囔了一句,「四嫂也怪不容易的。」
不過罷了,不知根不知底的人,也不好多做評價。
正想著,院門口又傳來腳步聲。
劉公公笑吟吟地來到了楚風的面前,躬了躬身子,「瑞王殿下,陛下請您去觀審。」
楚風一愣,「觀審?陪審嗎?」
劉公公解釋道:「對,陛下要親自提審揚州府那些犯官,就在府衙正堂,請瑞王殿下一同旁聽。」
「好說好說……」
楚風微微頷首,心裡已經明白了個大概。
父皇老登之前在淮安府酒樓里教道理。
現在直接上實操課了。
看來是真打算培養我當皇帝……
……
楚風跟著劉公公出了偏院,沿著迴廊往正堂走。
走在路上,迎面碰見了楚禛。
「六弟,這是去哪?」
楚禛主動開口,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說話間,目光朝著正堂方向瞟了一眼。
楚風停下腳步,笑吟吟道:「父皇這不是要審那些犯官,叫去觀審嘛,四哥正好碰見了,走啊,一起。」
聽見這話,楚禛臉色不由得一僵。
父皇要提審犯官,還能觀審?
這可是絕佳的機會,也很有必要去看看。
搞清楚揚州,乃至整個江南道發生了什麼!
心念急轉間,他很快回過神來,整了整衣袍,淡淡道:「走,老六,一起。」
這時,劉公公卻忽然側過身子,抬手橫在了楚禛面前,動作強硬,語氣恭敬道:「肅王殿下請留步,陛下只召了瑞王殿下。」
楚禛的腳步猛然一頓,臉上當即浮現出了一抹尷尬與難堪之色。
「四哥,父皇原來沒叫你嗎?」
楚風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人畜無害的表情,故作歉意道:「那這就沒辦法了,我還以為父皇也叫你一起呢,不好意思啊四哥,那我先走了,抽空咱哥倆再聊。」
說完便轉過身,跟著劉公公繼續往正堂方向走去。
楚禛一個人站在原地,看著楚風的背影,後槽牙咬的咯咯作響,腦海中亂成了一團漿糊。
父皇提審犯官,讓他這個在江南待了大半年的肅王迴避,卻讓老六去旁聽。
這是什麼意思?
先前,徐貴妃讓楚瀾傳的話,原本沒全信。
畢竟那女人是老三的生母,立場站在老三,難免會有坐山觀虎鬥的意圖。
可眼下的情形又擺在這裡……
半個月前,父皇帶著老六逛了淮安府,逛了足足一整天的時間。
現在連提審犯官這種事,都讓老六去觀審。
這麼一看,徐貴妃說的的確沒錯。
父皇若沒有心思立老六為太子,為何要讓老六觀審?
這明顯不是偏寵了,這是在培養!
不對不對……
楚禛想著想著,又冒出了一個念頭。
父皇這麼做,會不會是故意的?
故意讓他看見。
故意讓他心裡不痛快。
故意試探他的反應?
對!
很有可能是這樣!
不對不對,還是不對……
父皇試探什麼呢?
試探的前提是考察有沒有做太子的潛力和資格。
但眼下江南賑災都這樣了,還有什麼可試探的?
這麼看來,父皇還真是有意立老六為太子。
但也不對啊……
老六憑什麼?
就憑母妃是蕭淑妃?
一個死人,憑什麼比他母妃王貴妃更有分量?
論出身,論門第,論在宮裡的根基,王家哪一點比不上蕭家?
他忽然又覺得不對。
父皇對蕭淑妃的執念,或許比他想的還要深。
一來、是蕭淑妃救過父皇。
二來、蕭淑妃生前從不在後宮拉幫結派,不在朝中安插親信。
父皇沒準就念這份踏實……
如今這份念想,映射到了老六的身上。
這麼一看,從情理角度去分析,父皇要立老六為太子,也不是沒有可能了!
還有……
老六雖然品性、名聲差,做事吊兒郎當,沒有半點太子的模樣。
可這些,都只是小毛病,總歸是可以改的!
好人做一件壞事,便是十惡不赦。
壞人做一件好事,就成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老六下限低,但凡做點好事,那就……
老六之前名聲是差。
最近這陣子,卻也做了不少差事。
彈劾官員,辦了太后壽宴,連這次南巡的開銷,也都是花的老六之前籌到的銀子。
還私下在江南賑災……
而且,還有一點值得注意。
這小子表面好色,但娶的女人個個都有來頭。
沈家的、文家的、徐家的、林家的、馮家的……
這些人背後對應的是軍功、是名望、是相權、是財富、是地方官場……
老六自己沒什麼本事,可他娶的女人,各個都是賢內助啊!
楚禛越想越心驚,越想越內耗。
先前感覺老六隻是制衡的棋子。
眼下再看,完全是錯判了!
老六,當真是好心機!
藏拙藏的夠深!
……
與此同時,府衙正堂內,氣氛卻是另一番光景。
楚天闊坐在高位,面前的桌案上攤著幾本帳冊。
封皮上沾著霉斑,紙頁邊緣泛黃卷邊。
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每一行都是虧空,每一頁都是罪證。
堂下跪了一地的人。
揚州知府孫德茂跪在最前面,官袍破破爛爛地掛在身上,整個人抖如篩糠。
身後是十來號犯官,跪了一地。
兩側,站著金吾衛,手按刀柄,面無表情。
楚風坐在楚天闊下首的位置,面前擺了張小桌,桌上擱著茶盞,好奇的四下張望了一圈,目光最終落在了楚天闊的臉上。
都這架勢了,老登臉上還沒有什麼表情。
既不憤怒,也沒有厭惡。
平靜的讓人心裡發毛……
突然,楚天闊開口,語氣不咸不淡:「孫德茂。」
孫德茂猛地一顫,額頭砰地磕在磚地上,「罪、罪臣在!」
「帳面三萬石,實查不足六千。」
楚天闊把面前的帳冊往前推了半寸,「剩下的兩萬四千石,去哪了?」
孫德茂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像是有話要說,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楚天闊沒有催促,淡定的看著對方。
片刻後,孫德茂支支吾吾的說了句,「回、回陛下,一部分……一部分是賑災放出去了……」
楚天闊聞言,輕哼了一聲,當即朝著衛彪擺了擺手,「拉下去,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