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茂一驚,猛地抬頭,急聲道:「陛下,還有一部分,糧被臣賣了!」
楚天闊給了衛彪一個眼神,示意他暫且退下,隨即又問道:「賣給誰了?」
「糧、糧商……」
孫德茂支支吾吾,「揚州城的幾家大糧商……還有、還有隔壁府縣的……」
楚天闊聞言,身子微微前傾,「孫德茂,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一大半都被你以遠高出市價的價錢,賣給了糧商。」
頓了頓,繼續道:「這些糧商,在你上任揚州知府前就認識,你到揚州上任之後,把親信安排進了糧行做管事,借他們之手替你出糧,是也不是?」
孫德茂猛地抬頭,眼珠子瞪得都快要掉出來了。
這些事情,陛下是怎麼知道的?
明明做得乾淨,帳也平了,經手人也打點好了才對……
楚風在一旁聽著,偷偷瞄了楚天闊一眼。
心裡不由得納悶了起來。
老登查過了?
怎麼這話聽著,像是在詐胡呢。
孫德茂上任前的情況,完全是公開的消息。
他在揚州任上也不久,認識的糧商,自然是走馬揚州上任前的舊識啊。
安排親信這話,更是廢話……
這種事情,肯定安排親信啊。
還能安排不知根知底的嗎?
「呵呵。」
這時,楚天闊又冷笑了一聲,道:「這些事情,有人都已經供出來了,你卻還想著替人隱瞞,可悲,可笑!」
聽見這話,楚風暗暗挑了挑眉頭。
心中確認了個七七八八。
老登這是純騙,純誆,純套話……
不過,老登這個身份,用這套倒也無可厚非。
而且眼下這情況,這些犯官都嚇尿褲子了。
極度緊張的情況下,也聽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過,純靠詐,也側面說明了老登手裡掌握的證據不多啊。
想要拔出蘿蔔帶出泥,還得繼續審訊調查一番才行。
「陛下!」
這時間,孫德茂突然高呼了一聲,隨即交代道:「陛下!罪臣也是、也是被逼的!馮大人、馮敬堯馮大人,他給罪臣下了死命令,罪臣不敢不從啊陛下!」
楚風瞥了孫德茂一眼。
得,又推給馮敬堯了。
姓馮的這個江南道刺史,本就難辭其咎。
這話說了跟沒說有什麼情報?
「你們一個一個,都說自己是被逼的,是奉命行事。」
楚天闊眯了眯眸子,「朕想問一句,你們互相推,最後推到誰頭上?推到朕頭上嗎?是朕逼著你們去貪的?」
話音落下,孫德茂的額頭抵在青磚上,整個人伏在地上,好似不敢再發一眼。
楚風目光從孫德茂身上掃過,又掃過後面跪著的那一排犯官。
心裡卻察覺到了不對勁。
方才孫德茂被父皇老登一詐,的確緊張的不行。
可這會再看,卻是換了個模樣。
雖說身子還在顫。
卻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麼。
不再是剛才嚇得魂飛魄散的戰慄。
不光是孫德茂……
後頭那幾個知縣、同知,方才還哭天喊地地磕頭,這會也都安靜了下來。
一個個伏在地上,額頭貼著磚縫,看不清表情。
思索間,楚風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果然!
做官的,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孫德茂一時驚慌,轉眼冷靜。
大概是看出了老登在詐他,於是趕緊把話頭收住。
翻來覆去就咬死一個馮敬堯!
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一個已經翻不了身的人頭上。
如此一來,既不會得罪活著的人,又能顯得自己老實交代了。
至於其他涉案的官員。
那些還沒被揪出來的糧商。
在隔壁府縣同樣倒賣賑災糧的同僚。
在帳目上幫著做手腳的幕僚和帳房。
甚至是老四……
孫德茂一個字都不提!
這老小子當真不傻。
知道犯的事大,腦袋肯定是保不住了。
可事情沒有徹底查清楚之前,就還有利用價值,就還能苟活。
多拖一天是一天。
沒準還能拖到案子查不動了,拖到老登回京了。
甚至拖到朝中有人替他說話了……
誰知道呢。
反正死了就什麼都沒了,活著就還有萬一。
後面那幾個知縣,打的也是同樣的算盤。
提到馮敬堯,各個都能說上幾句。
提到具體的事,個個都說記不清了、不知道、都是馮大人安排的……
人精,全都是他媽的人精!
果不其然,事情正如楚風所料,接下來的時間,審訊陷入了僵持。
楚天闊並不直接發問,依舊錶情雲淡風輕,繞著彎子旁敲側擊,把話頭往糧商身上引,往其他府縣身上引,往朝中是不是還有人在背後撐著引。
可孫德茂和那幾個犯官,回回都不接招。
問急了就磕頭。
磕完頭就翻來覆去那幾句車軲轆話。
眼看到了傍晚,犯官們跪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歪歪扭扭地鋪在青磚上。
楚天闊也徹底沒了耐心,擺了擺手道:「衛彪。」
衛彪上前一步,「末將在。」
楚天闊道:「都押下去,分開關,看住了!」
「是!」
衛彪應了一聲,隨即一揮手,兵士們上前把跪了一地的犯官挨個拖起來。
跪得太久,有人腿都直不起來了,便被金吾衛架著胳膊往外拖。
楚天闊又朝劉公公擺了擺手。
劉公公會意,帶著幾個小太監退了出去,順手把正堂的門掩上。
屋裡只剩下楚天闊和楚風父子二人。
楚天闊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在這一瞬間,楚風看見了楚天闊臉上露出來的疲態。
「老六。」
楚天闊放下手後,看向楚風,「這一下午,你可看出了什麼?」
楚風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父皇威嚴如天,把那幫貪官污吏嚇得屁滾尿流,兒臣在旁看著,都覺得心驚肉跳!」
楚天闊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暗暗嘆了口氣。
果然,老六這孩子,還是難當大任嗎?
沉默了片刻後,抬起手,想讓楚風先退下。
這時,楚風忽然又開口了,「不過……」
楚天闊的手頓在半空。
楚風搖了搖頭,繼續道:「不過這些貪官,嘴也是真的硬,死到臨頭了還在那藏著掖著,翻來覆去就推一個馮敬堯出來頂嘴,別的事一個字都不肯多吐。」
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當真是死性不改,死有餘辜!」
楚天闊的手緩緩放下,眼睛亮了亮,「老六,繼續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