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風坐直了身子,「父皇,兒臣見識淺,說得不對的地方,父皇莫怪。」
「不怪不怪。」
楚天闊抬了抬手,示意楚風往下說,「但說無妨!」
「這樁案子,兒臣一直聽著,也一直在琢磨。」
楚風正色道:「孫德茂說的話,兒臣越聽越覺得不對。」
楚天闊追問道:「哪裡不對?」
「父皇,他說的太簡單了啊。」
楚風解釋道:「他把所有的事都推到馮敬堯一個人頭上,這怎麼可能?」
「江南賑災這麼大的事,糧從官倉里出去,帳在簿子上做手腳,銀子從糧商手裡流回來,這中間得經多少人?」
「別的不說,光是把官倉里的糧運出去,哪一關不得有人經手?哪一關瞞得住?」
「一個人,或是幾個人,肯定辦不成這麼大的事情!」
楚天闊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楚風繼續說道:「再說那幾個知縣,也是同樣的道理。」
「中間經手的人,他們為何一個字都不提?」
「還有那些糧商,認識歸認識,可敢跟他合夥倒賣賑災糧,這膽子是憑空長出來的?」
「之前有沒有人替他們牽過線?有沒有人給他們兜過底?」
「現在出了事,孫德茂咬死不鬆口,寧願自己扛著也不供出那些糧商。」
「那些糧商手裡是不是攥著他別的把柄?」
「或者,那些糧商背後站著的人,他惹不起?」
楚天闊聽著聽著,目光認真了起來。
楚風自顧自地往下說道:「所以兒臣覺得,這案子絕不是孫德茂說的那麼簡單。」
「江南的官場,從上面到下面,從官府到糧行,怕是早就串通一氣了,還有四哥……」
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四哥在江南待了大半年,被蒙在鼓裡也不是不可能。」
「能把四哥這樣的人物瞞住,說明這群人上下齊心,把各個環節都捂得嚴嚴實實。」
「這就更不可能是幾個人能辦到的了!」
「當然……」
楚風話鋒一轉,「這事也可能,就跟四哥有關!」
「哦?」
楚天闊挑了挑眉頭。
「如果跟四哥有關,那就更複雜了,所以無論怎麼樣,孫德茂這群人,都是避重就輕!」
楚風不假思索的反問了一句:「所以兒臣說他們死性不改,死有餘辜,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的確如此!」
楚風微微頷首,「沒有任何問題!」
「兒臣就琢磨了這麼多。」
楚風抬頭,看向楚天闊,一本正經道:「也不知道對不對,父皇您別笑話我。」
楚天闊聞言,沒有著急回應。
看向楚風的目光中,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翻湧。
正堂里安靜了片刻,楚天闊才緩緩開口,問了一句,「老六,這話是誰教你的?」
莫不是老六有娘子,在背後出謀劃策?
楚風一愣,「不是父皇教的嗎?」
楚天闊聞言,同樣一愣。
楚風繼續道:「上次在淮安府,父皇在酒樓里跟兒臣說的那些話,兒臣私底下也一直在琢磨。」
「今天坐在這看了一下午,對照著父皇教的東西去想,所以越想越覺得他們的話漏洞百出。」
頓了頓,語氣忽然認真了起來,「兒臣以前不懂事,整天就知道吃喝玩樂,總覺得反正也沒人指望我什麼。」
「可那天,見了母妃的故居……」
「哎!兒臣若是還像之前那般,恐怕母妃在天上看著兒臣的德行,也會失望吧……」
說著,輕輕嘆了口氣,抬手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吸了吸鼻子道:
「父皇,兒臣也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該爭點氣了。」
「起碼為父皇分擔一些也好……」
話音落下,燭火噼啪響了一聲。
楚天闊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的看著楚風,視線漸漸模糊了起來。
老六這孩子,從小沒了娘,在宮裡被冷落了多少年。
他這個當父皇的,政務纏身,從沒好好教過他一天。
所以,才導致性子散漫,愛玩愛鬧,名聲也不好……
倘若薔兒還在,老六何至於長成這個樣子?
何至於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了這麼多年?
早該清楚的,薔兒與他所生的孩子,豈會是庸才?!
先前不過是不想學,沒有心思學。
帶他去了趟淮安府,見了薔兒的故居,這孩子自己就明悟了!
他是不想讓母妃在九泉之下失望啊!
薔兒……
神仙……
神仙可能就是薔兒!
「老六……」
楚天闊張了張嘴,聲音卻有些哽咽,連忙別過臉去,裝模作樣的端起茶盞喝茶。
然而,杯子裡的茶水已經空了,他卻還湊到嘴邊,假借著動作擦了擦眼淚。
放下茶盞後,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多了幾分沙啞:「老六,長進了!」
楚風謙虛道:「都是父皇教得好。」
楚天闊欣慰的笑了笑,話鋒陡然一轉,「老六,這個案子,交給你來查,鍛鍊一下如何?」
楚風一愣。
不是,老登說什麼?
案子交給我來查?
他張了張嘴,心念急轉。
江南的案子牽扯有多大,剛才都分析過了。
從府縣到糧行,從帳房到幕僚。
甚至可能牽扯到老四。
這麼大一攤子……
這對嗎?
「父皇,兒臣……」
楚風斟酌著措辭,「兒臣沒查過案子,怕辦砸了。」
「誰也不是天生就會查案的。」
楚天闊語重心長的說道:「事到臨頭,直接上就是了,邊干邊學,成長的才快。」
頓了頓,忽然站起身,背著手在堂中踱了幾步。
走到堂中央時,又猛地停下來,背對著楚風。
「老六!」
「兒臣在。」
楚天闊沒有轉身,負手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才開口,「朕有意立你為太子。」
「啊?」
楚風聞言,整個人僵在了椅子上。
這什麼路數?
帝王心術,不都得藏著掖著嗎?
哪有這麼直球的?
不該是拐彎抹角地暗示,讓他自己去悟嗎?
直接水靈靈的說出來了?
這對嗎?
「朕知道你在想什麼,不過無妨,朕會親自培養你!」
楚天闊轉過身,看著楚風目瞪口呆的樣子,又忍俊不禁的說道:「但你那幾個皇兄可都不是省油的燈。」
「所以,朕暫時不會明發上諭,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好好學,好好練,一切都為時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