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過後,楚風在府衙後院溜達消食,專挑廊下的陰涼地走,背著手,步子不緊不慢。
腦子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老四這會應該還在床上躺著,但張瑾初被秘密關押的事情,老四肯定不知道。
要不要去找老四,刺激刺激他?
誒,不過父皇老登到底把四嫂關在哪了……
正想著,一抬頭看見沈煉從書房裡出來,正反手把門帶上。
楚風腳步一頓,站在廊下,沖沈煉笑著點了點頭,「沈統領,剛打完小報告啊!」
沈煉剛張開嘴想打聲招呼,聞言被噎了一下,強笑道:「瑞王爺說笑了,卑職只是向陛下例行匯報。」
「哎呀!」
楚風抬手在自己嘴上輕輕拍了一下,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瞧我這嘴,用詞不當了,沈統領可千萬別往心裡去。」
說話間,往前走了兩步,忽然正色道,「說起來,沈統領這份差事可不是誰都能幹的,錦衣衛直達天聽,朝野上下的大小事務,父皇都要靠你們才能盡在掌握,父皇能把朝局牢牢攥在手裡,你們功不可沒啊!」
沈煉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最終只是僵硬地回了句,「王爺言重了……」
楚風擺了擺手,興致上來了,連說帶比劃,「怎麼是言重呢?你想啊,父皇坐鎮京城,天下事千頭萬緒,卻每一樁都能處置得妥妥噹噹,還不是靠你們把底下的實情一五一十報上去?往小了說,你們是父皇的眼睛和耳朵。往大了說,國泰民安這四個字裡頭,有一半是你們的功勞啊!」
「額……」
沈煉的臉色徹底繃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垂下眼盯著自己靴尖前三寸的青磚地。
半晌,才抬起頭,硬著頭皮擠出了一句,「瑞王謬讚了。」
「謙虛了,太謙虛了!」
楚風笑著拍了拍沈煉的肩膀,從身側走過,繼續往前溜達,腳下踩著一地斑駁的樹影。
不愧是我,高情商發言,暖沈統領一整天!
以後要是真坐上那個位置,沈煉這套班子是用得上的。
對了,還有劉公公。
兩個都是老登身邊的近臣,一個管著錦衣衛,一個掌著大內。
跟他們都把關係處好了,往後做事少說能省一半的力氣。
這不能算結黨營私吧?
不能不能,應該不能。
又沒有利益往來,就是正常來往罷了。
真要說起來,還得算我態度和藹可親。
哪會被挑了理?
正想著,身後不遠處沈煉跟了上來,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既不會打擾楚風散步,又能在有情況的時候第一時間衝上來。
楚風覺察到了,並未回頭,在心裡默默給沈煉的敬業精神點了個贊。
走著走著,放棄了去刺激老四的念頭,徑直向著地牢方向去走。
去轉一圈,露個面,假模假樣審兩句,走個過場。
回頭讓暗影統領把供詞往牢房裡一塞,明天又是碩果纍纍!
思及至此,楚風回頭說了句,「沈統領,本王想起來了,還有幾個細節得當面問問那些人,走,咱們去地牢。」
沈煉點了點頭,正色道:「卑職陪王爺去!」
……
楚風從地牢里出來,日頭依舊高懸。
他在地牢里待了沒多久,無非是挨個牢房轉一圈,問上兩句:
「寫多少了。」
「好好寫。」
「明天一早本王來收。」
好像那監督學生寫作業的老師。
順便還挑幾個人說了幾句悄悄話。
當然,絕大多數人還是不配合寫供詞,墨都懶得研一下。
楚風倒也不著急,轉完一圈就出來了,前後加起來不到半個時辰。
楚風眯著眼看了看天色,忽然不想這麼早回偏院。
幾個娘子自有她們消磨時間的法子,他回去也就是往床上一躺,不如去外面轉轉。
來揚州後,還沒正兒八經看過城裡的情況。
於是乎,他跟沈煉說了一聲。
沈煉立刻安排了幾個便衣的錦衣衛遠遠跟著,也不靠近,就散在人群里。
皇帝親臨,揚州城比剛來那天多了幾分活氣。
街邊有幾家鋪子重新開了門,夥計站在門口扯著嗓子吆喝。
雖然嗓門大,底氣卻不太足,還沒從災年裡緩過勁來。
楚風一路走一路看,最後在一處粥棚前停下了腳步。
棚柱上掛著塊木牌,寫著榮興商號四個字。
棚子旁邊支著幾張桌子,領過糧的人挨個登記,秩序比別處都好。
棚子後面站著個清瘦的中年掌柜,正低著頭核對帳冊,一隻手按著帳頁,另一隻手在算盤上撥得飛快。
楚風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等他打完一頁才開口,「掌柜的,你們這粥棚開了多久了?」
掌柜抬起頭,打量了楚風一眼,拿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回這位公子的話,這粥棚開了有陣子了。」
「消耗不小吧。」
楚風繼續追問。
「之前也只是略盡心意,搭個棚子施幾天粥,能救幾個是幾個。」
掌柜的頓了頓,把帳冊翻到前面幾頁,指給楚風看,「直到一個月前,我家東家去了趟京城回來,整個人就跟豁出去了一樣。」
「開倉放糧,莫說是揚州了,整個江南受災嚴重的地方,都開始救濟了起來。」
「起初,我們底下的人都嚇了一跳,不少人也勸東家,這麼個放法,家底再厚也撐不住啊。」
「結果,東家只說了一句,賠本也得干。」
「還掛上了瑞王的名號,你說這……」
楚風聽著,笑了一下,「本王便是瑞王。」
掌柜聞言,手一抖,連忙把帳冊合上,撐著桌沿站起了身子。
隨即,彎下腰,朝楚風行禮作揖,神色一正道:「草民有眼無珠,方才多有怠慢,王爺莫怪!王爺大恩大德,草民謝過王爺。」
「哎呀,快快起來,跟本王不用說這種場面話。」
楚風擺了擺手,「粥是你們熬的,糧是你們放的,功勞是你們的。」
掌柜連連擺手,「不敢當不敢當,王爺謬讚了!」
楚風沒多說什麼,四下看了看,又問了一句,「你家東家現在何處,本王一直想當面謝他。」
掌柜的愣了一下,「瑞王,我們東家現在就在揚州呢。」
「今天一早剛運了一批糧過來,在碼頭那邊盯著卸貨,這個點估摸著快卸完了。」
「東家說這批糧卸完就要走,王爺要見他,可得趕緊。」